他握着笔,在雪白的笔录纸上,一笔一划、力透纸背地写下了三个大字:
我认罪。
墨迹晕开,像一道洗不掉的血印。
许因看着那三个字,胸口积攒了许久的情绪瞬间爆发。
她猛地抬手,狠狠一巴掌拍在厚重的审讯桌上,发出一声震耳的巨响,桌上的水杯被震得翻倒,水洒了一桌子,浸湿了那三个字。
她俯身死死盯着周忠,眼底翻涌着滔天的怒火,可怒火深处,却是藏不住的痛心和无力,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微微发颤:“周忠!你真觉得你这样,就能保护陈景明?!”
“你以为你认了这个死罪,扛下所有事,那些人就会信守承诺放过他?!他们连你的舌头都能割掉,连一手遮天的陈董都能说杀就杀,你觉得他们会留一个知道内情的活口?!”
“你把自己的命都搭进去了,舌头都没了,你以为你是在牺牲?你谁也保不住!你只会把自己逼死,把陈景明也推进更深的火坑里!”
她的声音越来越大,每一个字都像砸在地上。
可只有她自己清楚,她骂的从来不是眼前这个被逼到绝路的老人。
她气的是那些藏在暗处的恶魔,心狠手辣到泯灭人性。
她恨的是自己,穿着这身警服,却只能眼睁睁看着无辜的人被胁迫、被伤害,连一句完整的真相都听不回来。
周忠抬眼看着她,眼里没有半分反驳,也没有怨恨,只是苦笑了一下,轻轻摇了摇头。
许因看着他眼里的决绝,还有那藏不住的哀求,胸口的火气瞬间泄了个干净,只剩下铺天盖地的无力感,压得她喘不过气。
她站直身体,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的情绪已经全部压了下去,只剩下沉沉的疲惫。
周忠再次拿起笔,在被水浸湿的纸上,慢慢写下了三个字,笔画很轻,却重得像千斤巨石:
都,活着。
顿了顿,他又在下面,写下了一行更小的字:
别查了,会死人的。
许因看着那行字,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疼得她连呼吸都滞了半拍。
他什么都知道。
他知道那些人有多狠,知道再查下去,不仅陈景明活不了,连他们这些查案子的警察,都会被盯上,都会死。
所以他宁愿自己扛下所有的罪,用自己的死,换所有人的“活着”。
审讯室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有冷白的灯光,照在纸上的字迹上,刺眼得厉害。
夏果站在一旁,看着那行字,指尖攥得发白,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许因看着周忠眼里的哀求,最终还是移开了目光,转身对着门口喊了一声:“陈左!”
门立刻被推开,陈左快步走了进来。
“把人带下去,安排法医和医生给他做全面检查,重点处理口腔的伤,24小时专人看管,不许出任何意外,除了我们队里的人,不许任何人接触他。”
许因的声音很沉,不带半分情绪。
“是!”陈左立刻上前,给林忠重新戴上手铐,扶着他站了起来。
周忠被带走之前,回头看了许因一眼,又对着她轻轻摇了摇头,意思还是那句。
别查了。
铁门再次合上,审讯室里只剩下许因和夏果两个人。
夏果走到许因身边,轻轻碰了碰她的胳膊,声音放得很软:“许因……”
许因没说话,只是看着桌上那张写满字的纸,站了很久,久到身上的寒意都快把整间屋子冻住。
过了许久,她才缓缓开口,声音冷得像淬了冰:“他们越是不想让我们查,我们就越要查到底。”
“割掉他的舌头,逼他来认罪,他们以为这样就能把案子钉死,把我们的路堵死?”她转过头,看向夏果,眼底的错愕和无力已经消失不见,只剩下淬了火的坚定,“他们错了。”
“周忠想保陈景明活着,我们就帮他把陈景明找出来。只有找到人,才能拿到真正的证据,才能把那些藏在暗处的人,一个个揪出来。”
夏果看着她眼里重新燃起的光,点了点头,伸手握紧了她冰凉的手:“好,我们一起找。”
那些人以为割掉了舌头,就能封住所有的真相。
可他们忘了,只要还有人活着,只要还有人不肯放弃,真相,就永远不会被掩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