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眼中最后一点微光，彻底熄灭。

抚在洛云烬脸上的手，无力地垂落。

身体的温度，在冰域环境中本就极低，此刻更是迅速消散，变得与周围的寒冰无异。那暗红的魔炎纹路，仿佛完成了最后的侵蚀，渐渐停止了蔓延，却如同最恶毒的诅咒，深深烙印在这具失去生机的躯壳之上，与心口处那先天冰裂的痕迹交织，构成一幅凄绝而诡异的图景。

冰心莲不知何时从碎裂的骸骨上脱落，滚落在顾晚舟身边，晶莹的花瓣沾染了暗红的血污，依旧散发着微弱的、纯净的乳白光晕，却再也无法照亮少年紧闭的眼眸。

死寂。

冰域之中，只剩下死寂。

洛云烬呆呆地跪在那里，一动不动，仿佛也化作了一尊冰雕。他脸上的表情凝固在极致的惊恐与悲痛之中，眼眸空洞，失去了所有神采，只有那赤红的颜色，证明着方才发生的一切并非噩梦。

他死死地盯着顾晚舟毫无生气的脸，看着他唇角那抹仿佛解脱又仿佛嘲弄的细微弧度，看着他身上触目惊心的魔炎烙印。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寒风呼啸，卷起细碎的冰晶，落在两人身上。

忽然，洛云烬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他猛地俯下身，将顾晚舟冰冷僵硬的身体紧紧、紧紧地搂进怀里，仿佛要将他揉进自己的骨血之中。他的肩膀剧烈耸动，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如同困兽濒死般的呜咽，却流不出一滴眼泪，只有滚烫的气息喷在少年冰冷的颈侧。

“晚舟……”

“晚舟……”

他一遍又一遍地、嘶哑地唤着这个名字，声音破碎得不成调子。

怀里的人，再也没有回应。

他终究，还是失去了。

在他刚刚意识到这份超越师徒的、深沉而笨拙的在意之后。

在他刚刚下定决心要护他一世周全之后。

在他……刚刚尝到一丝名为“温暖”与“牵绊”的滋味之后。

冰冷的绝望，如同这冰域永恒的严寒，一丝丝、一寸寸，渗入他的四肢百骸，冻结他的血液，冰封他的神魂。

不知过了多久。

洛云烬缓缓抬起头。

那双空洞赤红的眼眸中，有什么东西彻底碎裂了，又有什么更加黑暗、更加偏执、更加疯狂的东西，在无尽的悲痛与绝望深处，悄然滋生、凝聚。

他轻轻地将顾晚舟放在地上，脱下自己残破的玄色外袍，仔细地、轻柔地盖在少年身上，仿佛怕惊扰了他的安眠。

然后，他站起身。

周身的气息，变了。

不再是属于玄清剑尊的凛冽剑气。

而是一种更加深沉、更加死寂、更加……令人灵魂战栗的冰冷。仿佛万载玄冰之下埋葬的火山，压抑着足以焚尽世界的暴怒与癫狂。

他低头，最后看了一眼袍子下那安静的面容，仿佛要将这张脸，铭刻进灵魂最深处，直至永恒。

接着，他转身。

目光，投向冰域之外，那魔气翻涌、骸骨傀儡嘶鸣尚未完全停歇的方向。

也投向……更遥远的、秘境之外的世界。

他的指尖，无意识地抚过腰间那枚与顾晚舟所佩戴的“冰魄同心佩”相互感应的玉佩。玉佩冰凉，再无一丝温暖传递。

“等我。”

沙哑到极致的两个字，如同从九幽地狱深处传来，带着无尽的寒意与决绝。

他一步步，踏出冰域。

每走一步，脚下的冰面便蔓延开蛛网般的裂纹，裂纹中，渗出丝丝缕缕漆黑如墨、却又蕴含着毁灭性冰寒的剑意。

玄衣残破的背影，在幽蓝冰域与惨淡天光的映衬下，如同从地狱归来的修罗。

而在他身后。

那片冰冷的洼地中，被玄色衣袍覆盖的少年“尸身”旁，那朵沾染了血污的九转冰心莲，忽然极其微弱地，闪烁了一下。

花瓣上，一点几乎无法察觉的、乳白色的光晕，悄无声息地，渗入了衣袍之下，少年心口的位置。

与此同时。

遥远的、不同时空维度的另外两个世界中。

金碧辉煌却冰冷死寂的星际帝国皇宫深处，王座上闭目假寐的暴君，忽然毫无征兆地睁开眼，赤金的竖瞳中掠过一丝罕见的茫然与剧烈的心悸，仿佛失去了某种极其重要的东西。

古色古香、机关算尽的古代王府书房内，正提笔批阅文书的病弱谋士，手腕猛地一颤，一滴浓墨污了奏章。他捂住突然刺痛的心口，抬头望向窗外未知的虚空，眉头深锁，眼中泛起深沉的疑惑与……不安。

而在顾晚舟的意识即将彻底脱离此界身躯、回归系统纯白空间的最后一瞬。

他“听”到了一个极其细微、仿佛来自无尽遥远之处、却又清晰响在灵魂深处的、混杂着无尽悲痛、愤怒与某种诡异共鸣的……

剑鸣。

以及，系统那冰冷电子音中，一丝几乎无法捕捉的……紊乱杂波。

【警告：检测到不明高维干涉……世界锚定点异常波动……关联度参数溢出……】

【强制脱离程序启动……3……2……1……】

黑暗，温柔地吞噬了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