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晨帝君缓缓瘫坐在皇椅上,仰着头,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殿门处,一名神将疾步入内,单膝跪地请旨:“帝君,要不要末将将魔尊追回,与她细说利害,好让她明白您的苦心?”
太晨帝君抬手,疲惫地摆了摆:“罢了,由她去吧。”
“可如今我们与烈霞已然决裂,本就是为止戈而行。倘若此时魔尊折在了魔界,我们将腹背受敌啊!”神将急声道。
“不止本君知道其中的利害,她也知。”太晨帝君淡淡应道。
神将叹息一声:“这魔尊她……她真不该以一己之私而罔顾大局啊。”
“一己之私……”太晨帝君低低重复,忽而轻笑,“是啊,身为王者,她不该有私欲。可若五百年前她没有那份私欲,你我或许早已不在这世间……或许,她这次的决定,也是对的?”
“帝君您……这是何意?”神将疑惑抬头。
太晨帝君微微摇首,“你先替我吩咐四象,在忘川地界等候魔尊凯旋。”
神将虽不解,仍拱手领命,“是。末将告退。”
殿中重归寂静,太晨闭上眼帘,喃喃自语:“你真是的,每一个行动都会动摇我的意志。”
“本君……又何尝不想随心而为。”
*****
[忘川地界]
“过了忘川,对岸便是魔界。”艾狄淡淡说道。
白夕夜微微颔首,凝望前方。
彼岸的魔界黑暗得比墨还要浓重,与背后的神界光辉的映衬之下,更显沉郁。那片漆黑中,偶尔闪烁着猩红光点,像是深渊里若隐若现的眼睛。
他收回目光,环顾四周。无数泛着淡蓝荧光的蝴蝶在水雾间翩翩起舞,安静得诡异。
他转头看向艾狄,却发现她全然未曾理会这些蝴蝶,仿佛它们从不存在。
“对岸就是魔界了。你害怕吗?”她背对着他,语气淡漠,完全没有往日里的笑意。
白夕夜摇了摇头,低声应道:“不怕。”
他却忽然想到什么,“可是现在,我们要怎样才能过去?”
艾狄上身一转,向他伸出一只手,“把手给我,我带你过去。”
白夕夜愣了一下,凝视着那双纤细的手。片刻后,他才小心翼翼地握住。力道极轻,生怕一个不小心就把那手弄断了似的。可他很快就发现,那手并没有外表看着那般柔弱,掌骨处隐隐有层厚茧。
她……究竟经历了什么?
“我们走吧。”艾狄轻声道。
她领着他踏上水面,涟漪以他们为中心,一圈又一圈地散开,泛着淡淡的绿色光泽。
白夕夜望着她的背影,心中忽然涌起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平日里她对他总是咧嘴大笑,但今日他才发觉,原来她似乎是那么的孤独。并非软弱,而是……平静的孤独。犹如一滩死水,沉淀、死寂。
或许他永远不知道她为何会有此刻这般神情。或许,唯有秦斗生,能理解这样的她。
白夕夜握紧她的手,力道加重几分。
“秦斗生,他……是个怎样的人?”话出口的瞬间,白夕夜几乎想扇自己一巴掌。
艾狄脚步一停,但很快就恢复平稳,“他呀,就是个讨厌鬼,我们从小就不和。从前我常常偷跑出魔宫到外头玩,总以为天衣无缝的。但偏偏他总能知道我到哪儿玩去,还能在途中抓到我。”
“他的嘴啊,毒得很。说出的话就没有一句我爱听的。哼,就活该他没有女性缘。”
她的声音逐渐低沉,“可就是这样的他,却总是站在我身后。他却总是支持我的想法,无论那想法是无聊的……还是会死的。我说要让三界的孩子都吃上甜甜的果子,他应下了。神魔大战后期,我不想再战了,他也应下了……”
“那当然了,结果就是众将士发难。也是,明明胜利在望,任谁也很难放弃这份荣耀。但他,却为了我那该死的想法,强行拦下了他们。”
“他只身一人,面对那滔天的怒火;而我,却只能躲在他身后……无能为力。”
她的声音微微颤抖,“最后当然落得一个众叛亲离了的下场了。但他,却依旧护着我,逃离了魔宫。”
“直至最后他变成我,堕崖。他坠崖前窃取我一丝力量,打出最后一击……只为了让追兵相信,死去的那位是我。”
她抿了抿嘴,似乎回忆着上面遗留的温度,“原来他……好像早就在我心里,住下来。”
白夕夜听见一滴水落下的声音,在这寂静的水面上,是那么的微弱;却也是那么的响亮。他想伸手抱着她,哪怕只是让她停下片刻。
他感受到她的手微微颤抖,但他,却也无能为力。他终究,代替不了他。
两人就这样缓缓地走着,连时间的流逝都似乎完全感受不到。
“我们到了。”艾狄平静的一句话,打破了原有的沉默。
白夕夜一眼望去,眼前空旷无垠但远处依稀看见是山峦的影子。空气中飘散着一股淡淡的腥臭味。他挪动一下脚跟,发现地面与鞋子之间能拉出极短的粘稠丝。
他心底生出一股熟悉却又陌生的感觉。他总觉得,这里不应该是这样子……可是却说不清为什么会有这个结论。
“这里,是五百年前那场大战的第一战场。”艾狄低声道:“从前这里的水虽说不是最清澈的,却也不是这番模样。”
她蹲下轻轻地触碰地面的粘液,眸色一暗,“幽离不打算清理这里的痕迹,或许对于他来说,这些是那场战争的荣耀……或是耻辱也说不定。”
她沉默片刻后起身,抬手化出一袭黑袍,递给白夕夜:“你仙族之身在此地过于显眼。穿上吧,它能掩盖你的气息。”
白夕夜接过黑袍一甩披上,艾狄则缓缓戴上秦斗生的面具。
“你知道鬼鸩在哪儿吗?”他问。
“不知道。”她摇头,“不过既然他费尽心思‘邀请’我过来,那么他必然会在这儿附近。”
“恐怕他更担心,我们找不到他。”
艾狄抬眸,目光望向前方的黑暗处,“我记得这附近有座城,我们先去那儿。”
“不直接去找鬼鸩?”白夕夜不解。
“有件事,我想亲自去确认一下。”她的声音很轻。
况且倘若见到秦斗生……便意味着,一切都将迎来最终的了断了。
艾狄迈步向前,白夕夜望着她的背影,终究还是默默跟上。
*****
[忘川地界.荒城]
“到了。”艾狄轻声开口。
白夕夜抬眼望去,看着这荒凉的城墙,感到疑惑。这城荒凉到什么程度?不止没有牌匾告知这里是什么地方,就连高墙上连一个守卫也没有。
不仅如此,城墙破损不堪,让他感觉搞不好仅凭自己那微弱的灵力也能轻松地把墙给拆了。
墙体斑驳坍塌,黑色的干枯痕迹像是被火焰灼过、也像被血迹飞溅过。四周死寂得让他心头发凉。
他下意识望向艾狄,却见她只是静静地凝视这座荒城,面色平静得近乎冷漠。让他猜不透她此刻心中所想。
她低低调整了一下面具,淡声道:“走吧。”
白夕夜拉下兜帽,垂下头,跟在她的身后。
踏入城中,艾狄张望四周,一般来说大街应该是城中最繁华的区域,但如今一眼望去莫说人迹罕至,简直就是空无一人。
大街两侧的铺面有的敞开、大门往内而倒,似乎显示曾经被强行闯入的痕迹。有的紧闭着,却依旧让人感到不安。
一阵微风吹过,细小的沙砾在他们的脚边打着旋儿,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她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切,轻声道:“我记得这里原是幻狐一族的管辖范围,看来幽离屠了他们这点还真不假。”
她径直向前走去,白夕夜不紧不慢地跟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