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男孩如往常般呆呆地望着山下的村庄,孩童们的笑闹声随着风飘上山坡。这笑声对男孩而言,像一阵阵温柔但又遥远的波浪。
他母亲本是富家千金,却在与一神秘男子私通后被逐出家门。那年冬天,她独自一人,在这座偏僻的山头中生下他。
当她看到那个头长犄角、鳞片覆身的婴孩时,并没有惊讶——因为她知道,那男子不是凡人。他曾在梦一样的夜晚承诺,会回来娶她。
只是这一等,就是一生。
直到她七十岁临终前仍望着山下,念着那人的名字。可等来的,只有年年开在坟边的野菊。
而那个她一手拉扯大的男婴,明明已过九十岁,却仍旧是孩童模样。
男孩拾起几枝黄色小花,虔诚地放在女子的墓碑前。
此时,他的身后传来“沙沙”的脚步声。男孩回头,看到一名身形挺拔的青年正站在他身后。青年的笑容如一阵清风,爽朗且温柔。
男孩抬头望着对方,声音软软的:“哥哥不怕我吗?村里人都怕我。”
“怎么会呢?你这么可爱。”青年蹲下身来,与他平视,顺手揉了揉男孩的发顶,动作轻得像不敢打扰的风。
“你叫什么名字?”青年问。
“霁言。”男孩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天真的怅然,“母亲说过,是父亲取的。可是我从来没见过父亲。”
“霁言啊……”青年低声重复,像是在细细咀嚼这个名字,“真好听。”
“你是我的父亲吗?”霁言望着他,小声地问,眼里尽是藏不住的期盼,“母亲临死前还在想你。她说你一定会回来接我们。她让我等着。”
青年的脸色一僵,片刻后低下眼眸,轻声道:“……我不是你的父亲。”
霁言垂下了眼睛,眼里满是失落。
青年却伸出手,轻轻托住他的脸颊,重新露出一个笑容却依旧难掩其中的悲伤。
“我叫清言,是你长兄,我来带你回家。我带你去见父亲,可好。”
霁言怔了怔,片刻后露出一个甜甜的笑意:“嗯。”
那一声“嗯”,干净得像风吹过春草,仿佛从来没有等待过漫长的失约,也从来不曾恨过谁。
想来她的母亲真的把他照顾得很好。
清言望着他的脸,眼角却悄悄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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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珊瑚海.水晶宫]
清言抱着霁言,步伐一如既往地稳健。他们穿行在金碧辉煌的长廊间,宫灯洒下柔光映得他怀中的男孩犄角微亮,面庞更显红润。
霁言趴在他肩上,眼睛却在四周转个不停,时不时冒出一句:“哥哥累不累?”、“你饿了吗?”或是“这墙上怎么还有鱼的图案啊?”
清言听着弟弟连珠炮似的童音,嘴角不自觉扬起。霁言总要哥哥空出一只手,轻揉自己那毛茸茸的发顶,仿佛那是他这一路上最柔软的慰藉。
当走到一扇朱红大门前,清言抬手欲推,却忽然听得门后传来争吵声。还时不时夹有瓷器破碎的声音……
清言指尖一滞,静静聆听了片刻,终是将手收了回来。
“父亲大概正在处理政务。”清言语气如风,轻笑道:“我们去找霁言的其他哥哥们,好不好?”
霁言立刻拍了拍小手,笑声如银铃般响起:“好呀好呀!找哥哥,找哥哥!”
说罢,他伸出小胳膊环住清言的脖子,像只欢喜的小兽般蹭了又蹭。清言轻笑,再次看了一眼大门后,目光不禁带着几分惆怅。
他们穿过一片珊瑚盛开之地,头上时不时游来几只小鱼小虾。霁言总是乐呵呵伸手欲抓,却总被清言温和劝阻。
一片开阔处正围着一群男子。
中央两位青年正静坐对弈,棋子落下的声音清脆悦耳。周围几人笑着低语,时不时指着局中棋盘谈论,气氛十分融洽。
“兄长来了。”其中一人最先看见立马招呼,其余人也纷纷笑着围拢过来,一声声“兄长”唤得极为温暖亲昵。
清言轻笑点头,将怀中的霁言往前一托:“他叫霁言。”
一位神情清朗的少年接过霁言,动作自然得仿佛早已习惯。他低头看着怀里的小男孩,眸中满是温柔:“你叫霁言啊?我是你九哥。”
说罢,他从腰间中取出一枚珍珠色的小铃铛。指尖轻晃,闪闪发亮的珍珠色顿时引起霁言的注意。小家伙瞪着眼睛看,咯咯笑着伸手欲抓,抓不到还急得跺脚,引得众人一阵大笑。
少年笑着将铃铛细细地系在霁言的腰带上,语气带着几分感慨:“这是你长兄的护心鳞。当你八哥送给我时,我就一直带在身边。可你九哥我如今也长大了,不该总躲在兄长的羽翼之下。”
他抬眼看向清言,语气郑重:“现在,就传给你吧。”
霁言虽听不太懂这些话的含义,却极喜欢这叮铃样式的小饰物,低头认真把玩着,眉眼中满是欢喜。
众人望着他眉开眼笑的模样,神色或温柔或欣慰。
这时,从远处缓步走来一男一女。男子一身轻袍,嘴角挂笑,女子则珠翠满头,眉眼含霜。
“哟,什么事这么热闹啊?”男子先开口,语气吊儿郎当。
抱着霁言的少年抬头看见两人,立刻小跑上前:“瑾言哥哥,静语姐姐,你们快看,他叫霁言。他软软糯糯的,可乖了。”
说着,他将霁言轻轻递到瑾言怀里。
瑾言接过孩子,略显意外地打量少年一眼,随后笑了笑:“老九啊,想不到你也有当哥哥的一天。”
少年被逗得有些害羞,抓了抓后脑勺,露出腼腆的笑容。
静语这才俯身看向霁言,眉头微蹙:“这孩子的灵力……为何这般微弱?”
清言低眸望了她一眼,语气低沉下来:“他母亲是人族。”
他顿了顿,又摸了摸霁言的头。声音喃喃地补了一句:“他的母亲,等了父亲一辈子……”
空气似乎顿时静了下来,瑾言收起了笑容,只默默地将霁言搂得更紧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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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又去把你父亲在外的野种捡回来?你存心想气死你母亲吗?”龙后一甩水袖,桌上的瓷盏应声而碎。
碎瓷飞溅一地,声声刺耳。
清言站得笔直,眼底波澜不兴:“霁言没做错什么,错的是父亲。”
“当然是你父亲的错!你父亲荒唐,你竟也跟着糊涂!”龙后咬牙切齿,步步逼近,“你为何每次都和你母亲作对?”
她眯起眼睛,冷笑一声:“你可知,最近瑾言和静语走得多近?静语是谁?是鲲王的独女,是你爷爷临终前钦定的储妃人选!而如今瑾言有意拉拢鲲族,你还要纵容?”
她声音陡然拔高:“你和她青梅竹马多年,整个水族上下本都以为你们是定局。现在要是瑾言一旦与她成亲,便等于得了鲲族支持!鲲族三万水军便成他的助力!与你母族鳐族之间,便成对立!鳐族与鲲族世代争夺珊瑚海军区势力,届时你拿什么与他抗衡?”
“我与静语之间情同兄妹。她与瑾言情投意合,我自当成全。”清言低声回应,语气平静却藏着克制,“我从未有染指王位之心。况且瑾言是我兄弟,亦是王次子。由他承继王位,并无不可。”
龙后冷笑道:“你不在乎王位,可鳐族呢?你外祖一族世代镇守珊瑚海,若瑾言登基,第一道令就是将他们流放至水族荒域——你,赌得起?”
清言语气坚定:“瑾言他绝无可能这么做。”
龙后冷哼一声,步步紧逼:“你信瑾言他无心于位,他又是否真的真心待你?”
清言仰头吸气,压下心中烦闷,“这王位若需靠算计至亲得来,那我宁可不要。”
话音刚落,一道冰刃从龙后袖中窜出,擦过清言脸颊,留下一道浅浅的血痕。
“你就这般回我?这是你身为儿子,对母亲的态度?”她说。
清言擦拭脸上血痕,他站得更直了,眼中隐忍怒意终被压下。他拂袖,冷冷开口:“若母亲觉得我阻碍眼,大可明言废我便是,我绝无意见。”
言罢,他头也不回地推门而去,只留满室碎瓷与龙后失望的冷笑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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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霁言被几句低语惊醒。他赤着脚,朦胧间循着声音走到门边,从半掩的缝隙里怯怯望出去。
庭院中月光微亮,两道身影立于花草之间。
“你是储妃,是兄长未来的妻子。”瑾言甩开静语的手,声音低哑,“我们不该再见面。”
“储妃?”静语冷笑出声,“谁定的储妃?你父王?你兄长?还是……我自己?”
她的语气透露着委屈与不甘:“对,我是储妃。可你是王次子,我与你并非全无可能。”
“我不会与兄长争夺王位。”瑾言低头不语,良久才开口:“更何况我无权、无势,若你真遇上什么,我护不了你。”
她轻轻一笑,笑意中带着些许哀伤:“我从来都不需要谁来护我,反正……我也不过是一枚被随意摆布的棋子。”
“你可知你祖父为何钦点我为储妃?”静语语气转冷,步步紧逼,“不过是想借鲲族之力,牵制龙后背后的鳐族罢了。”
“但若真要我嫁一个……我不喜欢的人,那我宁死不嫁。”
说罢,她转身欲走,却被瑾言一把拉住手腕。那一刻,他的动作微微颤抖。
瑾言将一物悄悄地塞进她手心,目光与她相对,眼神里藏着许多来不及说出口的情绪。
这时,一道稚嫩的声音突然响起:“哥哥、姐姐……你们在吵架吗?”
霁言揉着眼睛,奶声奶气地打了个哈欠。
瑾言如梦惊醒,猛地松开静语的手。他快步走向霁言,蹲身将他抱起,语气已然温和许多:“你怎么起来了?做噩梦了吗?”
霁言摇了摇头,困倦地搂住他脖子:“我想要哥哥抱抱。”
瑾言轻轻拍着他的背,抬眼看向静语,眼中情绪翻涌。随后他还是抱着霁言离去。
身后,月光静静洒落,映出静语立在原地的身影。她低头看着掌心那枚鳞片,泪光悄然浮现,沿着面颊缓缓滑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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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龙后的声音依旧倔强,几乎是在嘶吼,“你在外头到底还有多少女人?还有多少这样的孽种?”
龙王眉头一沉,灵压暗涌:“你只需安分守着你的龙后之位即可。其他的,别多问。”
龙王话音未落,指尖轻弹,袖间灵力暗涌翻滚,玉盏“啪”然炸裂。强大的灵力将龙后生生震得跌坐在地,热茶溅落她的掌心,红肿迅速浮现。而他,却连看都未看一眼。
“像你这般的泼辣妒妇,全天下又有几个男人受得了?”龙王不屑地俯视着她,眉眼间满是厌烦。
龙后撑着手坐起,神情却倔强:“说到底,你娶我,就是为了我鳐族的势力,对不对?”
“这些年你在外面风流快活,而我却一人守着这水晶宫、替你应付族中上下……你可曾回头看过我一眼?”
她望着他背影,语气终究低了下去,声音微微哽咽:“这些年……你可曾,对我有过哪怕一丝的温情?”
“你是龙后,就该明白‘安分’二字。若连这点都不懂,那便配不上这位置。”龙王冷哼一声,头也不回:“你继续当你的龙后,不就够了。”
语毕,他袍袖一甩,扬长而去,留下一地狼藉与龙后那满眼的落寞。
门帘轻动,一名婢女慌张奔入,跪倒在地:“王后……”
龙后脸上的泪痕未干,却已神情骤变。从方才的撕心裂肺转为森冷无情,宛如冰晶:“传信给我兄长,让他调出一支可掌军权的鳐族亲卫。清言寿宴那日,我要龙王和他那些孽种,一个都别活。”
婢女顿时面色煞白,扑倒在地,颤声劝道:“王后万万不可啊!弑君之罪,不只是水族动乱,若引来天界主神干涉,恐殃及整个鳐族!”
“那又如何!”龙后厉声大吼,态度坚决,“只要他的孽种一个不剩,那龙王之位就只能落在清言头上!”
她步步逼近,目光如刃,咬牙低吼:“这局由我主导,一切罪名我一人担下。天界若真要治罪,大可诛我一身——可他们若敢灭我鳐族,便等同撕破与水族的旧盟,逼使各族重新站队!”
她眼中泛起疯意:“他们不敢、也不能动鳐族半分,他们只能用规矩来约我、压我、劝我息事宁人。可我偏不!”
她眼神灼灼,字字如刃,仿佛已将所有退路焚尽。
却未察觉,殿外一角的阴影下,一道身影悄然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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寿宴当日,水晶宫灯火辉煌,宾客络绎不绝。
忽有一婢女匆匆走入瑾言殿中,躬身道:“二王子,王后有请,命王子们即刻前往侧殿一叙。”
瑾言眉心一动,语气不显波澜:“转告母后,我稍后便至。”
婢女却拦住他的去路,语调骤然一沉:“龙后的旨意,是‘立即’。侧殿中,几位王子早已等候多时,就连小王子也在呢……”
“你们敢碰霁言一根毫毛试试。”瑾言眸色一寒,压着怒意质问:“我若不到,母后是否就要对霁言动手?龙后这是要的是聚会,还是血祭?”
婢女并未退让,反而声音低缓冷硬:“还请二王子移步,莫要让王后久等。”
瑾言指尖刺入掌心。他明白此刻若反抗,霁言必死;若顺从,或有一线生机——他早该料到,龙后从来不做无把握之局。
“好。”
随后他跟随婢女一同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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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方面,龙后应下清言邀约,推门而入,却看见龙王也端坐其中,不禁面露冷色:“你怎么会在这儿?”
“母后。”霁言的声音从殿后传来,依旧平静温柔,“是我约的父王。我们三人,好久没有这样一起吃饭了。”
龙后脸色一沉:“我还有事。”转身欲走,却被清言拦住。
“母后,今日是我的生辰。”他的语气柔和,笑容依旧,“比起外头繁重的寿宴,我更希望我们一家人,能安安静静地坐在一起,好好地吃一顿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