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路崎岖,他总会在师父脚下有碎石时,不动声色地用脚尖踢开;在师父伸手够高处的草药时,抢先一步摘下来,递到他面前。
这些细微的举动,他做得自然,像做了三十年的本能。
“你看这株七叶一枝花。”方丈指着石缝里的草药,“长在阴湿处,却偏要向着光的方向长,性子倒像你。”
慧严低头看着那株倔强的草药,忽然想起自己年少时,总爱跟师父较劲。
师父说“妖亦有善”,他偏说“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师父让他放宽心,他偏把“斩妖除魔”刻在心里。
可不管他多执拗,师父从未真正怪过他,最多只是在他闯祸后,叹口气,替他收拾烂摊子。
“师父,”慧严忽然开口,“弟子是不是……太过顽固了?”
方丈转头看他,晨光落在他眼里,漾起细碎的光:“顽固不是坏事,只是别让顽固困住了心。”他抬手,想像小时候那样拍拍他的头,手抬到半空,却又轻轻落下,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很好,只是还没学会,偶尔让自己松口气。”
慧严的肩膀一僵,那点落在肩头的力道很轻,却像带着电流,顺着血脉窜到心里,让他莫名有些慌乱。他慌忙移开目光,看向远处的山峦:“弟子明白。”
方丈看着他泛红的耳根,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意,快得像风吹过水面,只留下一圈转瞬即逝的涟漪。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温柔:“前面有株老参,去看看还在不在。你小时候总惦记着,说要挖来给我补身体。”
慧严跟在后面,看着师父的背影。僧袍的下摆沾了点泥土,却依旧挺直。他忽然觉得,这三十年的岁月,就像此刻山间的路,师父在前头慢慢走,他在后头紧紧跟,不远不近,却从未真正分开过。
至于师父偶尔落在他身上的、过于温和的目光,至于那些藏在药香和茶香里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暖意,他都只当是师徒间的寻常情分,从未往深处想过。
有些心事,注定要藏在晨钟暮鼓里,藏在青灯古佛旁,像香炉里积下的香灰,默默沉淀,无人知晓,却在每个日出日落里,陪着岁月,慢慢变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