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河殿的台阶共一百一十又九级,我怀疑只有造大殿的人和我自己认真数过。
我和易水谈到这点时,她掩着唇笑,只说我无聊。我无聊,她也无聊,芳心死后她像是失去了此前的雄心壮志,原先的计划都不管顾了,赌咒发誓要先把芳心存在的痕迹都抹掉。
我问她,你恨芳心什么?她歪着头,说不出具体的点来,最后指头点着下唇回我,她只恨有人抢了她的位置,她恨有人会威胁到她,若说芳心这个人有什么特质招她讨厌,倒算是假话。她原话,“什么芳心苦心红心烂心,对我来说都没有差别,我只是忍不了有个男人压我一头,还不屑与我做对手。”
易水是靠一柄剑杀上魔尊的位置的,可是她容貌娇美,早年总是有人见天给她的故事里加上几位被吸干了精气的裙下之臣。那些不堪的流言会把芳心也编排进去,易水每每听到,总要提着剑把传事儿的人杀一茬,好容易杀安稳了,芳心却又回来,把魔尊的位置拿走了。
轻飘飘地,像是魔尊的位置真是他当初讨好情儿随手抛出去的。他几招就破坏了她几十年的谋算和辛苦,这个过程里,他甚至没有正眼看她。
所以易水会咬牙切齿地禁止任何人谈起芳心的事情,法修也好魔修也罢,只要让传进她耳朵里,哪怕她窝在酣梦里和人对饮,都会披头散发追出去杀一通。
易水没问过我为什么恨,我对傅阳的痴恋早成了魔修间的笑话,哪怕我现在一人之下,背后总会有指指点点——“看,这就是惜芳魔君的表弟,他恬不知耻地要和自己血亲做道侣,最后还不是闹了出笑话。”
和易水不一样,我不反感这些流言,它们至少让我觉得傅阳这个人是真的,真的背弃过我,真的让我当了近百年的笑柄。只有这样,我才能确定,他曾经真的应了我的许诺。
渐渐地,连这些流言都没有了。
在我们杀死芳心的第一个二十年里,我所做的事情只有找傅阳这一件,我不在乎魔尊的位置,不在乎长生大道,当我听闻他杀上了山河殿,急匆匆赶去,却又生了怯意,拾级而上,心里还默默地数着数,只等再见他,只等再和他说句话,哪怕他像最开始那样嫌我恶心也无妨……哪怕,他只是与我擦肩而过,只有眼角的余光在一瞬间把我盛进去。
爱而生惧,我想见他,我怕见他。
我走到门口的时候,只有陌川坐在地上,他前襟沾了些血,眼神放得很空。殿中只有他,他像是看不见我。无妨,我本也不是来找他。
芳心死后的第二个二十年里,我不想再见傅阳了。我让易水对他下了追杀令,找尽办法想忘掉他。我想知道我喜欢他什么,于是循着对他的印象,罩一层妥帖的人皮,寻到了比他脊背更硬的人,寻到了比他容貌更好的人,寻到了更惧我、更爱我、更把我放进心里的人……却还是无聊。
好在易水也无聊,声名压过芳心成了她心头剜不掉的疤,为了这个,她误过的东西不比我少。
易水来找我的时候天色正苍,她临近尸解,气势收不住,压得她的侍女们也像是只剩了一口气,一派凄迷间,她朝我颔首,“望洲,我有些事情要交代。”
她知道飞升无望的时候就已经开始四处交代事情了,她就是被这些鸡毛蒜皮的俗事干扰太多,才让自己沦落进天人五衰的境地。这样想着,我却没把话说出口。我自己也看重杂事,也飞升不了,没什么资格指责她。
她絮絮叨叨说了半天,不过是整治魔修间倾轧的话,说出来都是为了给她选定的继任者铺路。魔修间从来都是连表面的太平都不在乎,魔尊的位置也是夺的不是送的,她开这么一套尊位送故人的先河,到底还需要没那么早死的我帮她撑场面。
她的继任者道号淮成,满脸短命相,在我面前总喜欢乱抖,一副很胆小的样子。帮这人无聊,不过不帮也无聊,我最后还是应下了。易水是当世为数不多知道我真名的人,她也是为数不多在我最无望时帮过我的人,她遗愿卑微,我还是援手为妙。
淮城这个人无聊,魔尊做得也无聊,大约魔修间总有些天生的不信任,这人对我忌惮过了头,不好好准备封印虚渊,无声无息地掉了下去,直到有人战战兢兢推举我坐魔尊,我才知道这人已经不在了。
我顺理成章地做了魔尊,却还是无聊。大道、权势、财宝、美人,都无聊。
我的世界被傅阳划成了两半,对我来说,这世上只有两种人,像他的,不像他的。
傅阳在我的印象里越来越淡薄,像是抓不住却始终缭绕的雾,我还记得我们小时候,他只对我好的时候,我越陷进回忆,对爱之一事就越迷茫,我想让他做道侣,渴求情爱的成分却并不深,细思下来,我只是想要独占这个人,道侣最好,兄长也可以,哪怕他当我是独一份的仇人,我心中也会比现在好受。
我心思还未言明,他知道了长辈间的龃龉,自行离开了。
我没想用他当炉鼎采纳功力,我真心想做他道侣。
忘了是谁教过我,真喜欢一个人,便是要掏出心剖出肺地对他好,爱一个人心必须要先空下来,不然他走不进来。魔修间杀亲杀友屡见不鲜,我为他手刃了一脉族人,心放空了,他却没进来,甚至没出现。他不肯要我这一份心意,那我能独占他也好。
我办不到。我竟然办不到。
傅阳再出现,更名改姓,修为猛增,再不是我眉眼带笑的兄长卢岚,最后还成了芳心魔尊麾下令行禁止的乖徒儿。
我记得母亲在谈论傅阳事情的时候说过一句话——有些人便是你命里的劫数,注定的冤家。她这句话说的是我于傅阳是逃不开的劫数,但最终却应验在我身上,也许真的是报应不爽。
之后的事也寻常,我求傅阳合道,他语带暧昧,言谈间总暗示他恋慕他师长。
我是在那一刻恨上芳心魔尊的。芳心魔尊和双生天尊的事情当时已经传得沸沸扬扬,我的求不得,是芳心的弃之不顾。
我不甘心。
做魔尊的好处之一,就是身边永远不会缺美人。除非戴着极其凶煞的名号,总会有各怀目的的莺莺燕燕有意无意地想要往魔尊的怀里扑。
我怀抱着形形色色的温香软玉,眼前的面孔全是新的,可旧时的鬼魅还是会偶尔随着酒渍溢进杯盏间,我怀中的人总是会调笑,手指勾挑,言语暧昧——忘了他吧,来爱我吧。
我总会说好,转天便寻个随意理由将对方拔舌断指——曾几何时,我对着傅阳,也总会说这么卑微的话。
我渐渐看淡了往事。我不会主动去想芳心,不会主动去找和他相似的人,像当年易水禁止人们谈论芳心一样禁止人们提到傅阳。我极少梦到他,梦中他的面目也模糊,声音也含混。追杀惜芳魔君的禁令我没有撤,也似乎没有撤销的必要。
再后来,我向外传出消息,只说我找到了惜芳魔君,我冥冥中知道,或死或飞升,他都不在此世了。
直到那一日得见故人,我才明白,往事我从没放下,也从来都放不下。芳心魔尊似乎是从我噩梦中走出来的,依旧是红衣,少年面孔,笑容肆意,举动张扬。他站在我面前,过往重新变得鲜活,席卷而来,滔滔不绝。
我杀了他的亲眷,封了他的修为,心中却还是惴惴不安。他被灵韵劫走时,我倒有些如释重负了。
我不惧于承认,我心中是有恐慌的。易水在大限将至之前和我说的话又涌上了心头。“望洲。”她对我说,“人生一世,若是无法超脱,总会有那么一刻明白到底是大势已去,对我来说,那一刻在我想饮一碗糖水的时候……我还未辟谷时总喜欢甜食,家中并不娇惯我,倒是凡人的乳娘偶尔心软,若我那日功课做得好,便给我食水里加上一勺糖……眷恋着那点儿甜,我就知道,我算是飞升无望了……”
对我来说,看到芳心站在灵韵仙人身边,在我想起了山河殿台阶数目时,没由来的,我就知道我此生是与大道无缘了。
那之后我再没见过芳心魔尊,我倒是被他姘头劫走一次,搓磨着拷问芳心的去向。灵韵给我的待遇不算好,可看着他气急败坏的样子,我心中总还有快意。一直到平地惊雷,芳心直接飞升,看着骤然入魔的灵韵,那份快意却又凉下来了。
灵韵是个疯子,此前我只听说过一点他的事,他似乎曾为了情人由魔入道,如今又为爱痴狂由道转魔。
“他离开了,不要你了。”我坐在地上,哂笑。
看着他赤红的眼,不知为何,我感受一点点熟悉的样子,嘲讽的话道嘴边,却又转了弯:“你心痛吗?我来帮你吧。”
灵韵看着我,突然又冷静了,他攥着的拳松开,唇边勾起笑:“你自顾不暇,又能帮我什么?”
灵韵这人极难相处,但意外地好哄骗。只要拿出芳心做幌子,灵韵瞬间就会变成一把利刃,不管不顾,指谁捅谁。甚至不用我从中拨弄,灵韵很快就和空寂欢喜佛对立了起来,这两个人今日推一座山头,明天毁一座城镇,却只是为了些争风吃醋的小事。
无聊,无聊,无聊。
空寂这人工于心计,我这些年未认真经营魔尊的位置,加上灵韵的助力,才勉力撑出相持的平局。
时局的转机在空寂那封信上,我把自己裹在魔尊的壳子里太久,可其实要我命的只有那一处。欢喜佛在信中许诺,只要我按照他的计划把灵韵骗下虚渊,他就会告诉我傅阳的下落。
烧掉信之后,我约空寂私见,这人面目秀致,没有佛家的慈悲相,也没有欢喜禅的放荡,他穿着一身青衣,鞋履也朴素。
我问他:“空寂道友如何笃定我会倒戈?”
他笑了:“我不过给魔尊一个选择,到底怎么选,并不在我。”
我答应了空寂。我看着灵韵一双近枉死的眸子落进虚渊,心中突然有了明悟。我回头问空寂:“傅阳已经死了吧,你要送我去见他吗?”
空寂闻言笑出了声,摇摇头:“傅青阳早已飞升魔界。他在上界四处寻着起死回生的法门,言谈间都显示他痛失所爱,不管是寻仇还是求爱,你显然都有些迟了。”
这事情我早就知道了。
灵韵落入虚渊之后空寂心情大好,还朝我解释:“他想复活的人道号洛河,曾在此界做过法修天尊,傅青阳说这人是他的师姐,芳心他……在这里倒是收徒不少。”
空寂话语荒谬,惹傅阳苦恋的分明是芳心本人。
我冷笑,质问道:“你又如何得知这些事?”
空寂手一挥,竟然引动了劫。我心念电转,恍然大悟,空寂和灵韵来历相若,都是上界来人。空寂又说了些散碎的证据,我没注意听,心中已经确信了。这些我所不知的往事终于在我心中带起浪,明明只是寥寥数语,我眼前却勾勒出了重重的景象,我最多只是傅阳用来牵制芳心的工具,傅阳他吃定了我失去理智,比凡人豢养的犬类还忠心,给我一根绳索,我就能叼着转上百年的圈。
到头来,我对傅阳一无所知。这样感叹着,我心中却没有那么空虚了,无论如何,我需要对过往有一个了结,我再不去管灵韵和空寂之间的倾轧,调动一切能用的手下,只全力搜查洛河的踪迹。
我刻意寻找洛河,她踪迹难寻,倒是灵韵和空寂之间的消息没完没了地往我耳边凑,灵韵从虚渊上来,空寂被他打了下去,而后灵韵飞升,空寂也跟着直接从虚渊底飞升,此界没了这两位人物,倒是终于清静了下来。
我也终于得了喜讯,有人顺着陌川的踪迹,找到了洛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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桂花捏着一条黄帕子,她肚子已经响了半个时辰,似乎还要这样无休无止地叫下去,让她觉得有些丢脸。花轿窄小,桂花的腿一直伸不直,麻木之后的第一阵疼已经过去,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迎来第二阵。即使这样,她脸上还是浮着浅浅的笑,要是让那些把她送出来的叔伯看到,肯定会说她中了邪。桂花不是第一个被抬着走这条路的姑娘,不过她是唯一一个从头到尾都安安静静的,不是因为哭晕过去而没了声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