荷鲁斯点了点头:“第一个结局是,渔夫带着人鱼逃亡,途中却出了意外——渔夫失足坠下悬崖。等他再次醒来,已是第二天的早晨。 ”
“他顾不得身上的伤,一瘸一拐地赶回村庄,却在村口的空地上,看见了令他终身难忘的一幕——木桩上,赫然挂着一副骨架。那骨架有着人的上半身,腰身以下,是一条鱼尾。 ”
“……”
赛特沉默良久,缓缓开口:“那第二个结局呢?渔夫和人鱼成功出逃了吗? ”
“恰恰相反,”荷鲁斯道:“在第二个结局中,渔夫并没有带着人鱼逃亡。在爱情与愤怒的岛民之间,他选择了向后者妥协。 ”
“他交出了人鱼,并在岛民的催促下,亲手了结了爱人的性命。 ”
赛特微微皱眉:“怎么觉得第二个故事更残忍了。 ”
荷鲁斯耸了耸肩:“但也有人说,两个故事合在一起,才是真正的结局。 ”
“合在一起? ”
只听荷鲁斯道:“渔夫杀死人鱼后,眼睁睁看着爱人被岛民分食。深受打击的他将自己反锁在家中,足不出户,一关就是数日。 ”
“为了逃避痛苦,他在脑中编织出了另一个结局。在那个结局里,他不是亲手杀死爱人的懦夫,而是失足坠崖的有情人。 ”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直到某天,他终于再次踏出家门。放眼望去,草木干枯、遍地尸骸。这一刻,渔夫终于想起来了——原来,吃了人鱼肉的岛民无一幸免,全都死了。唯独他,因为没有食用人鱼肉,才侥幸捡回一条命。 ”
“不对不对,”赛特打断道:“咱不是说人鱼肉能治病? ”
“谁说的? ”荷鲁斯反问。
赛特:“大……贤者? ”
荷鲁斯:“你再仔细想想,大贤者的原话是这么说的吗? ”
“唯有传说中的人鱼能够治愈此病——他不就是这么说……”
一怔,赛特这才反应过来。
荷鲁斯见状,不急不慢道:“有人认为,所谓的‘人鱼能治病’,指的其实是人鱼的歌声。传说中,人鱼的歌声能够驱散病症,可不知情的岛民却错把人鱼肉当解药,从而断送唯一的生路。 ”
“真讽刺。 ”
赛特轻声叹了口气。随后,像是突然想到什么:“不过,这传说和不祥的岛屿有什么关系? ”
“且听我慢慢道来。 ”
荷鲁斯道:“许多年后,陆续有外来者登岛。可离奇的是,登岛者中总有人无故丧命。且死去的,还偏偏都是恋人中的一方。 ”
“于是,人鱼的诅咒就此流传开来。有人说,是被渔夫背叛的人鱼因爱生恨,临死前降下毒咒——凡是踏入嶙峋谷的恋人,都将亲手葬送自己的挚爱。 ”
“这么邪门? ”赛特挑了挑眉。
荷鲁斯沉吟片刻,道:“但也有人说,一切纯属巧合。那些死去的恋人之中,一个是身患绝症的妻子,本就时日不多;还有一对是以捕鱼为生的夫妇,在出海时遇上暴雨,最终只有丈夫侥幸生还。 ”
“但也因为这些传言,嶙峋谷渐渐成了不祥的代名词。久而久之,再无人敢靠近。就连赫里尤布里斯的神灵与子民,都避之唯恐不及。 ”
赛特托着腮,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原来是这么回事。 ”
他将目光投向荷鲁斯脚边的画,最后一幕,定格在渔夫手刃人鱼的画面。良久,赛特才缓缓开口:“那你信吗?人鱼的诅咒。 ”
荷鲁斯耸了耸肩:“不知道。或许人都希望悲剧能有个解释,而把憾事归咎于诅咒,往往会比接受命运的无常来得轻松。 ”
赛特没有再说话。他低头望着潮水漫过沙岸,将脚边的字画逐渐冲淡。半晌,才轻轻道了句:
“但愿吧。 ”
*****
夜晚。
荷鲁斯缓缓睁开双眼,映入眼帘的是漫天繁星。
他又一次梦见了那个梦。梦醒后,再无半点睡意。
荷鲁斯低头看了眼身旁的赛特,后者蜷缩在叶窝里,睡得正沉。
他小心翼翼地起身,沿着林间小径一路前行,回过神时,已然来到了海边。
月光洒在海面上,泛起满目碎银。
忽然,荷鲁斯脚步一顿。目光尽头,一道人影伫立于礁石之上,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
与此同时,那人仿佛也察觉到了荷鲁斯的视线,缓缓地转过头来。
红色的头发,黑色的眸子。
不同于往,这一次,荷鲁斯不再退缩。
他迈开脚步,径直朝着那人走去,随后,在他的身旁驻足。
他们并肩站着,静静地注视着远方。夜风拂面,白衣轻扬。
良久,荷鲁斯才轻声道:“几百年来,我一直在追寻梦中人的身影。我将他视作一个路标,一个支撑着我继续前行的理由。 ”
“久而久之,那变成了一种习惯、一种近乎疯狂的执念。 ”
荷鲁斯回头望向红发人,沉着的目光中不见半分波澜:“可一切都到此为止了。 ”
“已经够了,你已经……不需要再等我了。 ”
四目相交的那一刻,荷鲁斯感到前所未有地坦然。
“我不会再追寻你的身影,也不会再执着于那个梦。”
“因为,我已经找到了……找到了路标,”荷鲁斯道,目光如炬:“他的名字,叫作赛特。 ”
一怔。
红发人愣愣地望着荷鲁斯,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竟少见地流露出错愕。可惊讶之色并未持续太久,转瞬便被释然所取代。
“所以对不起,这一次,不能带你走了。 ”荷鲁斯轻声道。
红发人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望着眼前人。
他缓缓抬起手,抚上荷鲁斯的侧脸。良久,扬起一抹浅浅的笑。
顷刻间,一股金色的暖流将他迅速包围。先是四肢,再是躯干,他的身体逐渐化作光斑,一点、一点飘向空中。
“当——当——”
一阵悠扬的钟声划过天幕,那抹红也随之消散于夜风之中。
荷鲁斯静静地望着远方,海平线的尽头,一轮朝阳正缓缓升起。
“丧钟响起,意象消散——”
身后,一道声音悠悠传来。
荷鲁斯下意识回头,只见一道熟悉的人影正伫立在不远处。
“赛特……”
“——当故人被彻底遗忘;当失物再无人寻找,意象便会消散。 ”赛特静静地望着荷鲁斯,半晌,嘴角微微扬起:
“天亮了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