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从来就不知道挑食是什么。
什么时候能坐上餐桌和爸爸面对面吃饭?什么时候能吃上一口热菜,三餐不再只是面包?和家人一起吃饭也好,因为挑食被训斥也罢,他羡慕的同时,亦深知不可得。
是啊,训斥。哪怕是落水都没能换来父亲的训斥。父亲只是冷眼看着他,没有一句关心,甚至谴责。
毕竟,他的爸爸不爱说话也不爱笑,或者准确来说,不爱对着他伊凡笑。
而原因只有一个——他害死了妈妈。
“有时候真挺羡慕那些有妈妈的孩子……”伊凡下意识脱口而出,反应过来时连自己都吓了一跳。
“最起码你还有个关心你的父亲。”赛特道。
“爸爸才不关心我,他从来只在乎工作。”
“我可不认同,”荷鲁斯道:“否则也不会当着所有人的面失控。”
失去理智、出手打人可不像一个冷漠的人会做出来的事。
伊凡闻言,低头不语。良久,才缓缓开口:“或许吧。”
“怎么?你不信?”
伊凡摇了摇头,眼底隐隐闪过一丝落寞:“爸爸讨厌我,因为我害死了妈妈。”
赛特试探道:“你妈妈她……”
“生下我之后就死了。爸爸很爱妈妈,可能他也想过,要是死的人是我,而不是妈妈就好。”
“怎么可能,”赛特轻笑一声:“你呀,纯属想太多。有些事等你再大些,自然会明白。”
“如果真是这样就好了。”
明白与否,伊凡不清楚。他唯独知道自己讨厌妈妈。
如果妈妈真的爱他和爸爸,就不会在生下他之后一走了之。
如果妈妈没有死,其他人就不会说他是灾星,城里的孩子也会愿意和他玩。或许到了那时,爸爸就会对他笑了。
可讨厌归讨厌,当听见其他孩子在背地里说着妈妈的坏话时,伊凡仍会感到不甘心。正如今天在河边,亦是因为这个理由才和人打起来,然后不慎落水。
伊凡将最后一口野菜送入嘴里,心满意足道:“谢谢哥哥们的款待,我吃饱了。”起身,收拾起餐盘。
“这就要回去了?不再多待一会儿?”赛特问。
“嗯,这就走。”
“要不我们送你回去?”荷鲁斯道:“外头天都黑了,你一个孩子多不安全。”
伊凡摇了摇头:“不麻烦了,我朋友会送我回去。”
“你朋友?你不是一个人来的吗?”赛特狐疑道。
“我可从未说过是一个人来的。你们住在这儿也是她和我说的……”语毕,伊凡才意识到自己不慎说溜嘴,赶紧转移话题道:“总、总之,我先走了,感谢你们留我下来吃晚餐。”
话既说到这份上,赛特自然没好追问,只能亲自送伊凡到旅舍门口。
荷鲁斯站在二楼的窗边,静静目送着孩子离开。蓝色的月光下,孩子的身边逐渐现出一道悠长的身影。
那身影的脚下没有影子,就这么牵着孩子的手,一步步朝着家的方向离去。
*****
我有一个朋友,一个秘密朋友。
最初遇见她是在后山的墓园,她生得好看,年约二十,是个十分漂亮的姐姐。
不过我的朋友有些特别,她不记得自己的名字,乃至身世。而且她……是个幽灵。
实不相瞒,初次见面时,我被她吓得不轻。毕竟对方是昼伏灵,这种本该存在于杜埃的东西。
可随着时间推移,我发现她貌似并无恶意,反之,还是个性子尤为胆小的昼伏灵。
我给她起了名,叫小花,因为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她正在后山采花。
小花向来不喜人群,平时就待在山里与鸟兽相伴。我的出现也为她原本单调的生活添了一丝乐趣。
某一天,我问小花为何选择留在司域?毕竟人界对昼伏灵而言并不安全,神庙和尼罗河都可能误伤她元神,而且还得时刻堤防驱魔人。
小花回道:“我别无选择,心愿未了前,通向杜埃的路不会显形。”
“那妳的心愿是什么?”我对她说:“我来帮妳实现。”
小花摇着头,良久,才道:“已经记不清了。”
那日过后,我无聊的人生有了新目标。我决心帮小花寻回身世并实现心愿。
日子一天天过去,平日里我们会在后山玩耍,钓鱼、采花,小花也会耐着性子教我识字,偶尔听我抱怨父亲的事。
当我被城里的孩子欺负时,小花总会躲在暗中替我解围。她会操纵树枝吓唬那些坏孩子,树枝飘在空中一路追打,孩子们被吓得哭爹喊娘,嘴里频频嚷着有鬼、有鬼!
我和小花都被眼前的一幕逗得哈哈大笑,这就是嘲笑我没有妈妈的下场,看着他们狼狈逃窜的模样,属实叫一个痛快!
可今晚的小花却格外低落。大概率是因白天落水一事。
身为昼伏灵,她无法接近尼罗河,只能眼睁睁看着我沉入水底,却无能为力。
我安慰她:“别自责,又不是妳的错。再说,这不是被好心的大哥哥救了吗?”
那一晚,她紧紧将我搂在怀里,许久未松手,就好像失而复得的宝贝,再次参与了生命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