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公子,别来无恙。”裴仇雪率先开口,声音沉稳,听不出太多情绪,目光在楚安霆脸上停留一瞬,又转向他身旁的祈安,微微颔首,“楚夫人。”
“裴都尉,闻姑娘。”楚安霆拱手还礼,语气平淡,“劳二位久候。”
闻书上前一步,目光复杂地掠过楚安霆,最后落在祈安脸上,眼中闪过一丝关切与探究:“夫人气色似乎……好些了。南疆之行,可还顺利?”
“有劳闻姑娘挂心,尚算顺利。”祈安微微颔首,目光落在闻书手边的木盒上。
裴仇雪没有过多寒暄,直入主题:“时间紧迫,闲言少叙。楚公子既然应约前来,想必已知寒州近况。庆王因军械案受阻,刘疤子虽死,但傅炎这条线已被他察觉是我在查。如今他正罗织罪名,欲借朝中势力,将我调离寒州,甚至……构陷下狱。我离京前,陛下曾有密旨,许我临机专断,肃清边患。然庆王势大,朝中党羽众多,若无铁证与外力,恐难竟全功。”他看向楚安霆,目光如电,“楚公子在阳宵城所为,裴某略有耳闻。‘陈平’之名,如今在北方道上,可是响亮得很。”
楚安霆神色不变:“不过是些自保求存的小把戏,入不得都尉法眼。倒是都尉手中关于傅炎与北狄的密约,不知……”
裴仇雪从怀中取出一份用油布包裹的薄册,递给楚安霆:“这是从傅炎一名心腹处截获的密信抄本及部分往来账目。其中明确提及,今冬北狄将假扮马匪,袭击我边境三处屯粮重镇,傅炎负责泄露布防舆图及拖延援军。事成之后,北狄将以战马五千匹、黄金万两为酬。而居中牵线担保者,正是庆王府长史。此外,”他指向闻书手边的木盒,“闻姑娘冒死取得的,是永王那笔遗产中,流向庆王府及其党羽的秘密账册副本。其中几笔巨款,与傅炎账目中的北狄‘酬金’数目、时间完全吻合。”
楚安霆迅速翻阅薄册,又查看了木盒中的账册,眸光越来越冷。铁证如山!庆王、傅炎,勾结北狄,资敌叛国,罪不容诛!
“仅有这些,恐怕还不足以扳倒一位亲王,尤其是深得太后宠爱、在朝经营多年的亲王。”楚安霆合上账册,冷静道。
“所以需要外力,也需要时机。”裴仇雪沉声道,“陛下对庆王早有不满,只是碍于太后与朝局,隐忍不发。如今北疆不稳,庆王又牵扯进此等叛国重案,正是陛下动手的良机。但陛下需要一把足够快、足够狠、也足够……‘干净’的刀,来执行最后的清洗,同时,也需要有人承担部分‘揭发’的朝野议论。”
楚安霆听懂了。皇帝要借裴仇雪这把“忠君”的刀来查案,也要借他楚安霆这股“复仇”的势力,来做一些朝廷明面上不好做的“脏活”,同时分担火力。而他楚安霆,则需要皇帝的默许和裴仇雪手中的证据,来完成复仇,并为祈家翻案。
“我可以做那把刀。”楚安霆抬眼,目光与裴仇雪在空中相撞,迸出无形的火花,“也可以承担部分‘揭发’之名。但我要的,不仅仅是庆王和傅炎的命。”
“你要祈云峰案重审,要楚家沉冤昭雪。”裴仇雪肯定道。
“还有,”楚安霆看向闻书,“闻姑娘手中的永王遗产,需得妥善处置,不能落入庆王世子或其他居心叵测者之手。至于闻姑娘本人……”他顿了顿,“裴都尉既已回护于她,想来已有安排。”
闻书闻言,眼中微有波澜,看向裴仇雪。裴仇雪神色不动,只道:“那是自然。永王遗产,本为不义之财,当收归国库,或用于边镇民生。闻书……她助我查案,揭露庆王阴谋,有功于朝廷,届时我自会向陛下陈情,保她无恙,并……许她一个自由之身。”
祈安静静听着,心中明了。这是一场各取所需、却也必须精诚合作的交易。他们四人,因缘际会,被同一张阴谋大网卷入,如今,终于要联手,将这张网,连同织网之人,一并撕碎。
“既如此,”楚安霆伸出手,“合作愉快。”
裴仇雪亦伸手,与他重重一握。“合作愉快。”
两只同样有力、同样带着薄茧、同样沾染过鲜血与风霜的手,在落鹰崖凛冽的山风中,紧紧握在一起。象征着南北两股暗流,就此汇合,即将掀起滔天巨浪。
夕阳终于完全沉入西山,暮色四合,山风更疾。四人就在这险峻的石台上,借着微弱的星光与一盏气死风灯,将后续的计划一一敲定:由裴仇雪继续在明,利用手中证据,在朝堂制造舆论压力,并稳住寒州边防;由楚安霆在暗,调动“归来居”及收拢的江湖势力,截杀庆王与北狄的信使,破坏其交易,并搜集更多铁证;闻书居中联络,传递消息,并利用对庆王府内部的了解,提供关键情报;祈安则协助楚安霆,并负责与卢震、冷十三统合外围武力,确保行动无虞。
“半月之后,北狄使团将假借互市之名,抵达边境‘黑石口’,与傅炎的人进行最后交割。”裴仇雪指向地图上一点,“这是将他们人赃并获的绝佳机会,也是引爆此案的关键。届时,我会以巡边之名,率精锐前往。楚公子,你的人,需提前混入黑石口,控制要害,截断退路。”
“可以。”楚安霆颔首,目光锐利,“庆王在京城那边……”
“陛下已密令沈墨,监控庆王府及傅炎宅邸,只等黑石口事发,便可同时收网。”裴仇雪道。
计划已定,再无赘言。四人各自起身。
“保重。”裴仇雪对楚安霆道。
“你也一样。”楚安霆回道。
闻书走到祈安面前,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巧的瓷瓶,塞进她手里,低声道:“夫人,这是南疆‘守心蛊’的克制药物,我偶然所得,或许……对您体内的情况有些微用处。前路艰险,万望珍重。”
祈安握紧瓷瓶,感受到掌心微凉的温度,看着闻书眼中诚挚的关切,心中一暖,低声道:“多谢。你……也要小心。”
没有更多的告别,四人分作两路,迅速消失在落鹰崖浓重的夜色与呼啸的山风之中。风云际会,龙虎相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