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祠是一组独立的院落,青砖灰瓦,比内宅其他建筑显得更为古朴肃穆。侧门果然开着,一个穿着深灰色棉袍、须发花白、脊背微驼的老者,正拿着长扫帚,慢吞吞地清扫门前的积雪。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露出一张布满深刻皱纹、神情严肃古板的脸,一双眼睛却并不浑浊,反而透着历经世事的精明与审视。
这便是何伯了。
“何伯。”王嬷嬷上前,低声说了几句。
何伯停下扫雪的动作,目光越过王嬷嬷,落在谢不辞身上。那目光像冰冷的刷子,将她从头到脚扫了一遍,尤其在看到她苍白病弱的脸色和被斗篷裹得严实的身形时,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清晚小姐,”何伯的声音干涩沙哑,没什么起伏,“老奴听王嬷嬷说了。宗祠规矩重,本不容女眷随意进入。不过小姐既然只是为解书闷,想看片刻游记县志,老奴可以破例。但请小姐切记,只可在指定位置看书,不得触碰其他物件,不得擅离,一刻钟后必须离开。”
“多谢何伯通融。”谢不辞垂下眼,轻声应道,语气恭顺。
何伯点了点头,不再多说,侧身让开道路。
谢不辞跟着他,跨过高高的门槛,走进宗祠院落。一股混合着陈旧木料、香烛和灰尘的沉闷气息扑面而来。院落宽阔,正对着的是庄严肃穆的祠堂大殿,殿门紧闭。东侧是一排厢房,其中一间的门楣上挂着一块黑底金字的匾额,上书“守拙斋”三字,漆色已有些黯淡。
何伯走到守拙斋门前,掏出钥匙打开铜锁,推开门。里面光线昏暗,借着门口透进的光,能看到一排排高及屋顶的深色木架,上面整齐码放着线装书册和卷轴,空气里弥漫着更浓重的、陈年纸墨和防蛀草药的气味。
“第三架,乙字柜,在那边。”何伯指了个方向,自己却没有进去的意思,只是站在门口,像一尊沉默的门神,“小姐请自便,老奴在此等候。记住,一刻钟。”
谢不辞点了点头,迈步走了进去。
斋内比外面更冷,寒气仿佛能穿透厚厚的斗篷。她依言走向第三排木架,果然在标着“乙”字的柜格附近,看到一些诸如《舆地纪胜》、《风物志略》之类的书册。她随手抽出一本,翻开,目光却迅速扫视着周围。
木架很高,书籍卷轴堆积如山,要想在这短短一刻钟内,从这浩如烟海的旧档中找到那份特定的“祖宅旧图”,几乎不可能。更何况,何伯的目光,正如同实质般钉在她的背上。
她必须另想办法。
谢不辞一边假装翻阅手中的书册,一边用眼角余光,快速记忆着这个柜架及其附近书籍卷轴的排列方式、标签内容。然后,她状似无意地、极轻微地挪动了一下脚步,让身体更靠近木架,同时借着翻书的动作,将袖中一件小东西——一枚最普通的制钱——悄无声息地,塞进了“乙”字柜格下方,一个不起眼的、被阴影笼罩的缝隙里。
做完这个动作,她心脏狂跳,面上却依旧平静,甚至轻轻咳了一声,抬手用袖口掩了掩嘴,仿佛是被灰尘呛到。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她强迫自己将注意力放回手中的书页上,偶尔翻动一页,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斋内死寂,只有她自己的呼吸和翻书声,以及门外呼啸而过的风声。
终于,何伯干涩的声音在门口响起:“小姐,时辰到了。”
谢不辞合上书,将它小心地放回原处,然后转身,朝着门口走去。
“多谢何伯。”她再次轻声道谢,微微颔首,从何伯身边走过,出了守拙斋。
何伯没有立刻锁门,而是走进去,目光锐利地扫视了一圈,尤其在谢不辞刚才站立的位置多停留了一瞬,见她确实只是站在乙字柜前看书,书籍也放回了原处,这才略微放心,退出,重新锁好了门。
“小姐请回吧。”何伯依旧是那副古板严肃的模样。
谢不辞不再多言,在王嬷嬷的搀扶下,转身离开宗祠院落。
直到走出很远,彻底脱离了何伯的视线范围,她才悄悄松开了紧握的手心,里面已是一片湿冷的汗意。
那枚塞入缝隙的铜钱,是她留下的标记。一个极其微小的、几乎不可能被注意到的标记。
她不知道那“祖宅旧图”具体是什么形式,是卷轴还是册页,存放在乙字柜的哪个具体位置。但有了这个标记,至少确定了范围。
接下来,她需要等待另一个时机,一个能让她再次进入、并有更充足时间寻找的时机。
或者……需要另一把“钥匙”。
回到幽篁小筑,谢不辞脱下斗篷,捧着手炉,坐在炭盆边,仿佛真的只是出去散了步,看了会儿书。
王嬷嬷见她神色如常,只是眉眼间倦意更深,便不再打扰,退下去准备晚间的汤药。
室内只剩下炭火偶尔爆出的噼啪轻响。
谢不辞从怀中暗袋里,再次摸出那枚紫褐色的、纹路诡异的铜钱。冰凉的金属在指间转动。
陆怀刃……
宗祠……守拙斋……旧图……
还有,那绢纱上模糊的兽形标记。
这些散落的点之间,是否存在着她尚未发现的连线?
窗外的雪光,映在铜钱诡异的纹路上,泛着幽暗的、非金非铁的光泽。
她将铜钱紧紧攥在掌心,冰凉的触感直透心底。
第一枚棋子已经落下。标记已经留下。
接下来的棋局,该如何铺展?
夜色,随着最后一点天光湮灭,无声笼罩下来。雪后的夜晚,格外寒寂,也格外漫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