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嬷嬷的目光迅速在谢不辞身上扫过,掠过她苍白的脸色、简单的发髻,最后,在她额角那被碎发刻意遮掩、却仍能看出些许异样的地方,微微一顿。
“小姐,”王嬷嬷的声音压得低了些,“您这是……额上怎么了?还有,老奴听早起洒扫的婆子们嚼舌,说……说看见您一大早从外头回来,身上似乎……”
她没有说下去,但眼神里的疑问和不安,已经满溢出来。
谢不辞迎着她的目光,神色平静,甚至带着一点恰到好处的疲惫和脆弱。
“昨夜睡得不踏实,心里烦闷,便起身去园子里走了走。”她声音不高,带着刚“病愈”不久的微哑,“天未亮,看不清路,不小心在池边湿滑处绊了一下,撞到了额角。”
她说着,抬手轻轻拂开额前碎发,露出那包扎好的伤处。布条是干净的,伤口被遮掩着,只看到微微的隆起和边缘一点药渍。
“衣裙也沾了泥水,回来便换了。”她轻描淡写地补充道,目光落在王嬷嬷脸上,“嬷嬷不必担心,只是小伤。莫要声张,免得惊动了伯母她们,又惹来不必要的探望和麻烦。”
她语气温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属于主人的吩咐口吻。
王嬷嬷看着她平静无波的脸,又看了看她额上的伤。小姐的解释合情合理,她性子本就安静,偶尔夜半独自散步也是有的。园子那边池岸湿滑,晨间有霜露,摔跤磕碰并不稀奇。只是……那些婆子说得有鼻子有眼,什么“浑身湿透”、“脸色白得吓人”、“额角流血”……
但眼前的小姐,除了脸色确实比平日更苍白些,额角多了道伤,并无其他异状。衣裳整洁,发髻妥帖,眼神虽有些疲惫,却清澈平静。
或许,是那些婆子看错了,或是夸大其词?
王嬷嬷心里疑虑未完全消散,但谢不辞那平静的目光和淡淡的吩咐语气,让她不敢再多问。在这深宅里,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尤其是她们这位并不受宠的小姐的事。
“是,老奴明白了。”王嬷嬷垂下眼,恭顺地应道,“小姐可要用些早膳?老奴让青禾去厨房看看,有没有温着的清粥。”
“也好。”谢不辞颔首,“清淡些便可。我有些乏,用了早膳想再歇会儿,若无要紧事,不必来扰。”
“是。”
王嬷嬷带着依旧懵懂的青禾退了下去。
房门重新关上,隔绝了外界的窥探。
谢不辞慢慢走回内室,在床边坐下。身体深处传来的疲惫和疼痛,在独处时变得格外清晰。额角的伤口,太阳穴的胀痛,四肢的酸软无力……
但她的大脑却异常清醒,甚至亢奋。
第一步,暂时稳住了。
用最平凡无奇的“意外”解释了一切,并明确表示了不愿声张。王嬷嬷纵然有疑,在缺乏证据且主子明确表态的情况下,大概率会选择闭口。只要谢府的主人们——她那位名义上的伯父伯母,以及那位真正的“心头肉”谢清漪——不特意关注她这个边缘人物,这点小小的“意外”,很快就会像投入深潭的石子,沉底,被遗忘。
然而,这只是权宜之计。
她必须尽快弄清楚更多事情。关于这个“谢府”,关于“谢清晚”具体的人际和处境,关于那个假千金谢清漪……还有,陆怀刃。
她下意识地摸向袖袋。那里,藏着那个深色的、不起眼的布囊。指尖触及粗布表面,似乎还能感觉到昨夜那若有似无的、属于另一个人的冷冽气息。
他到底是谁?为何会在那里?那句关于她血液的“特别”,是随口一言,还是别有深意?他给的药,仅仅是一时兴起的随手施舍吗?
问题一个接一个,没有答案。
但谢不辞知道,她不能坐以待毙。系统不会给她喘息的时间,原著剧情的车轮或许已经开始转动。她必须主动去了解,去筹谋,去寻找……破局的可能,或者,盟友。
哪怕那盟友,看起来比敌人更危险。
窗外的晨光越来越亮,透过窗棂,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谢不辞坐在那片逐渐明亮起来的光影里,额角的伤疤在光线中微微发烫。她低垂着眼,看着自己交握在膝上的、依旧没什么血色的手。
指尖,轻轻蜷缩了一下。
余烬犹存微温。刀锋已在鞘中低鸣。
这场由她开启的、与命运与系统的对弈,第一枚棋子,已经落下。
无声,却已惊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