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不辞扯了扯嘴角。温热的血顺着破裂的唇角流下,混合着泥水的咸腥。
温婉柔弱?人设?
去他的。
额角的伤口突突地跳着,温热的血液不断渗出,滑过眉骨,流过眼角,像一道蜿蜒刺目的血泪。她抬起那只相对干净些的左手,用手背,缓慢而用力地,擦去糊住眼睛的血污。
动作很慢,却稳定得惊人。
视野重新变得清晰,尽管依旧蒙着一层淡淡的红翳。天光晦暗,秋风卷着残荷,发出簌簌的哀鸣。远处,莲池西侧的方向,似乎有人影循着刚才的落水声和动静迟疑地张望,但并未立刻过来探查这偏僻的角落。
也好。
她不想见萧绝。至少现在,绝不以这种狼狈的、被设定的方式。
积分为负,惩罚高悬,前路迷茫,甚至连这具身体熟悉的“家”在哪个方向,她都不知道。
可那又怎样?
她再次用手撑着冰冷湿滑的地面,一点一点,将自己从泥泞中拔起。湿透的衣裙紧紧缠裹着,每一次发力都沉重无比。额头的伤口和指尖的擦伤火辣辣地疼,四肢百骸都叫嚣着虚弱与疼痛。
但她还是站了起来。
身形摇晃,单薄得像秋风里最后一枝残荷,仿佛下一秒就会被折断。可她的背脊,却在无声中挺得笔直,带着一种近乎执拗的、玉石俱焚般的姿态。
她没有再看莲池西侧,也没有理会脑海中系统持续不断的、冰冷的警告杂音。她只辨认了一下——大约是来时隐约有印象的方向,然后,迈开了第一步。
脚步虚浮,深一脚,浅一脚,在湿滑的泥地和青石板路上,留下歪斜的、带着水渍和淡淡血痕的足迹。散乱的乌发黏在苍白失血的脸颊和脖颈,额角的伤口仍在缓慢地渗着血,蜿蜒过下颌,一滴,一滴,砸在她素色衣襟上,晕开一朵朵小而狰狞的暗红色印记。
湿冷,疼痛,虚弱,灵魂被肆虐后的空洞与余悸,如同无数冰冷的藤蔓缠绕着她,拖拽着她,想让她重新倒回那片象征屈服与死亡的泥泞。
可她只是走着。
一步一步,缓慢,却异常坚定地,朝着未知的、但绝不会是剧本上任何一行字的方向。
不知走了多久,也许只是短短几十步的距离,却耗尽了她此刻全部的心力。前方出现了一个圆形的月洞门,门扉半掩,门外连接的,似乎是一条稍显规整的游廊,光线也比这偏僻的角落明亮些许。
就在她即将拖着沉重的身躯,迈过那道冰凉石质门槛的瞬间——
游廊另一端的拐角处,传来一阵极其轻微的、几乎与环境融为一体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很稳,很轻,落在木质的廊板上,几乎微不可闻。却带着一种独特的、缓慢而笃定的韵律,不疾不徐,像暗夜里悄然踏雪而来的兽,精准地踩着某种节拍,朝着她所在的这个方向,靠近。
谢不辞下意识地停住了脚步,抬起沉重的眼皮,扶着冰冷粗糙的门框,抬眼望去。
游廊的光线确实比庭院角落好些,悬挂的褪色宫灯在傍晚的风里轻轻晃动,投下昏黄摇曳的光晕。一个身影,从拐角后,不疾不徐地转出。
来人穿着一身近乎墨色的深蓝长袍,料子看起来并不特别华贵耀眼,却异常挺括垂顺,随着他的步伐,袍角如静夜流水般无声拂动。他走得很慢,身姿清瘦颀长,却并无丝毫孱弱之感,反而透着一股内敛的、难以撼动的稳定。
距离渐近,廊下晃动的灯光终于勾勒出他的面容。
很年轻的一张脸,甚至带着些许未完全褪去的少年轮廓,肤色是一种久不见天日的、玉石般的冷白,下颌线条清晰利落。他的眉眼生得极好,鼻梁挺直,唇色淡薄。然而,这一切俊秀的皮相,都被他那双眼睛彻底盖过。
那是一双极其幽深的眼睛。瞳仁的颜色比常人更黑,更浓,像两丸浸在寒潭深处的墨玉,映着廊下昏黄跳动的灯火,却折射不出一丝暖意,只有一片沉静的、望不见底的漆黑。此刻,这双没有丝毫情绪波动的眼睛,正落在她身上。
没有惊讶,没有怜悯,没有疑惑,甚至没有寻常人见到一个浑身湿透、头破血流、狼狈不堪的少女时应有的任何一丝波澜。只有一片纯粹的、冰冷的审视,像是在评估一件突然出现在路径上的、沾着血污的异物。
他的目光平静地扫过她滴水的发梢,扫过她苍白脸颊上刺目的血痕,扫过她湿透染血的衣襟,扫过她扶着门框、沾满泥污且微微颤抖的手指,最后,重新落回她的眼睛。
四目相对。
谢不辞在那片深不见底的寒潭里,看不见自己的倒影。只有一种被彻底剥离伪装、无所遁形的冰冷感,顺着尾椎悄然爬升,蔓延至四肢百骸。
他在她面前几步远的地方停下,没有再靠近。游廊内外,一时静得可怕,只有她压抑的、略显粗重的喘息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风吹过枯枝的呜咽。
然后,他几不可察地,微微偏了一下头。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那过分平静的视线,在她额角那道新鲜的、仍在缓慢渗着温热液体的伤口上,多停留了一瞬。
毫无征兆地,他忽然开口。声音不高,质地清冽,像寒冬檐下冰棱相击,在这过分安静的廊下清晰地荡开,一字一句,落入谢不辞耳中:
“你的血,”
他顿了顿,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一瞬不瞬地锁着她,仿佛要透过皮囊,看进她刚刚经历剧痛与反抗的灵魂深处,
“味道似乎有些特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