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我姐妹，沈清梨。”苏晚介绍道，“阿梨，这是徐班主，你见过的。这是老赵。这几位……”她顿了顿，“是来谈生意的。”

那几个人也都站起身，朝沈清梨点了点头。其中一个是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穿着深蓝色的长衫，戴着一副圆框眼镜，看起来很斯文。另外两个年轻一些，穿着普通的短褂，但眼神很亮，透着一股精干。

沈清梨心里一动，隐约猜到了什么，但面上不动声色，只是微微颔首：“打扰了。”

“不打扰不打扰。”徐班主连连摆手，“苏老板的朋友，就是自己人。来，坐，坐。”

几人重新落座。沈清梨挨着苏晚坐下，目光不着痕迹地扫过那几个人。

他们面前的桌上摊开着一张图纸，看起来像是戏楼的平面图，但上面用红笔标出了几个地方。

“刚才说到哪儿了？”戴眼镜的中年男人开口道，声音不高，但很清晰，“哦，对，西侧的这个厢房，我们需要暂时借用一下。”

徐班主搓着手，脸上堆着笑：“这个……借是没问题，但您也知道，最近风声紧，日本人查得严，万一……”

“这个您放心。”中年男人推了推眼镜，“我们只是暂时存放一些……道具。都是合法的东西，绝不会给您添麻烦。”

他的措辞很谨慎，但沈清梨听出了言外之意。

道具？什么样的道具需要这么秘密地存放？

她看向苏晚，苏晚正聚精会神地听着，眼神里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严肃而专注的光。

“另外，我们还需要几个人手。”中年男人继续说，“不需要做什么复杂的事情，就是在特定的时候，帮忙传递一些消息，或者留意一些动静。”

徐班主脸上的笑容淡了一些，显得有些为难：“这个……戏楼里的人，都是些唱戏的，胆子小，怕误了您的大事……”

“徐班主。”苏晚突然开口，声音不大，却很坚定，“我可以。”

房间里安静了一瞬。

所有人都看向她。

沈清梨也看向她，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有惊讶，有担忧，也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释然。

原来，素素也不是全然天真的。

原来，在这座城市的各个角落，都有人在以自己的方式，做着一些事情。

“苏老板，这……”徐班主想说什么。

“我可以。”苏晚又重复了一遍，目光扫过房间里的每一个人，“我熟悉戏楼里的每一个角落，认识来来往往的每一个人。我知道什么时候人多，什么时候人少，知道从哪条路可以避开耳目。我……”

她顿了一下，深吸一口气：“我想做点什么。”

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是敲在沈清梨的心上。

戴眼镜的中年男人看着她，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好。那就麻烦苏老板了。”

他又看向沈清梨：“沈小姐是苏老板的朋友，想必也是信得过的。今天在这里听到的、看到的，还请……”

“我明白。”沈清梨轻声说，“我不会说出去。”

中年男人点了点头，没再多说什么。

接下来的时间里，他们又讨论了一些细节——什么时候交接“道具”，用什么暗号联络，如何应对突发情况。沈清梨安静地听着，心里却在飞速地思考。

这些人，显然不是普通的商人。他们的谈吐，他们的眼神，他们那种谨慎而坚定的态度，都让她想起另一些人——那些她在土地庙里见过的人。

也许，这座戏楼，将会成为一个新的联络点。

也许，苏晚，她这个看起来只知道唱戏、打扮、谈情说爱的闺蜜，将会走上一条和她相似的道路。

这个认知，让她心里涌起一阵强烈的、复杂的情绪。有担忧，有不安，但也有一种奇异的、近乎欣慰的感觉。

她们不是孤军奋战。

在这座被铁蹄践踏的城市里，还有很多人，在用自己的方式抵抗着，挣扎着，寻找着希望。

讨论结束后，那几个人起身告辞。徐班主和老赵送他们出去，房间里只剩下沈清梨和苏晚。

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棂，在青砖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苏晚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像是卸下了什么重担，整个人放松下来，靠在椅背上。

“吓到了吗？”她转过头，看着沈清梨，嘴角勾起一抹笑，但那笑容里没有了平时的轻佻，反而多了几分疲惫。

沈清梨摇了摇头：“没有。”

她顿了顿，轻声问：“你什么时候……开始的？”

苏晚沉默了一会儿，目光投向窗外：“几个月前吧。有个常来听戏的客人，私下里找过我。他说，他们需要一些……眼睛和耳朵。”

她转过头，看着沈清梨：“你知道的，戏楼这种地方，三教九流的人都有。日本人，汉奸，商人，地痞，还有……那些不想被人注意到的人。他们在这里谈事情，在这里交换情报，在这里密谋或者交易。我在这里唱了这么多年戏，看了这么多年，什么都见过，什么都听过。”

她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

“一开始，我只是觉得有趣。后来，我看见了那些事——日本人当街打人，烧房子，抓人……我看见了，但我什么都做不了。”

她咬了咬嘴唇，眼神暗了一下：“我受不了。所以当那个人来找我时，我想都没想就答应了。”

沈清梨看着她，看着她那双明亮的眼睛里闪烁的、坚定的光，突然明白了这几天苏晚为什么没有主动来找她——不是因为生气，不是因为疏忽，而是因为，她也在忙，也在做着她认为重要的事情。

“你不怕吗？”沈清梨轻声问。

苏晚笑了，笑容里带着一点苦涩，一点倔强：“怕啊，怎么不怕。每次看到日本人进戏楼，我的心都提到嗓子眼。每次传递消息，我的手都在抖。但是……”

她握紧了拳头：“但是比起害怕，我更恨。我恨那些日本人，恨那些汉奸，恨这个世道。我不想只是看着，我想做点什么，哪怕只是一点点。”

沈清梨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

苏晚的手很凉，但在沈清梨的掌心下，慢慢温暖起来。

“我也是。”沈清梨轻声说。

苏晚愣了一下，抬起头看着她：“你？”

沈清梨点了点头，没有解释，只是说：“我也在做一些事情。和你们一样的事情。”

苏晚的眼睛瞪大了，盯着她看了很久，然后突然笑了，笑出了眼泪：“你这个傻子……你这个闷葫芦……你怎么不早说？”

沈清梨也笑了，笑着笑着，眼泪也掉了下来。

她们就这样握着彼此的手，在渐渐暗下来的房间里，无声地流着泪，又无声地笑着。

窗外的天彻底黑了，戏楼里传来隐约的锣鼓声，今晚的戏就要开场了。

苏晚擦了擦眼泪，站起身：“走，去看戏。今晚我唱《霸王别姬》。”

沈清梨也站起身，跟着她走出房间。

穿过走廊，来到前厅。戏台上已经布置好了，灯火通明，映着大红的地毯和金色的帷幕。台下坐了不少人，有穿长衫的，有穿西装的，也有穿军装的——日本人的军装。

苏晚上台前，回头看了沈清梨一眼，朝她眨了眨眼，用口型说：“看我给你唱一出好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