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福心里有了主意。他吃完饼子,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继续往前走,只是这次走的方向,却不是树林,而是朝着旁边的一片芦苇荡走去。芦苇荡里的芦苇长得很高,密密麻麻的,正好可以用来隐蔽。
跟踪者见他改变了方向,犹豫了一下,还是跟了上去。阿福走进芦苇荡,脚下的泥土变得松软起来,行走更加困难。他故意放慢脚步,时不时地回头看一眼,像是在确认有没有人跟踪。
跟踪者被他引到芦苇荡深处,四周都是高高的芦苇,视线受阻。阿福知道,机会来了。他突然加快脚步,朝着芦苇荡的另一边跑去,同时把身上的包袱扔在地上,然后迅速脱下身上的粗布棉袄,露出里面的一件青色短打,又从怀里掏出一块黑炭,在脸上抹了几下,瞬间变成了另一个模样。
做完这一切,他钻进芦苇丛中,屏住呼吸,一动不动。很快,跟踪者就追到了他扔包袱的地方,看到地上的包袱,以为他还在附近,便在周围搜索起来。阿福趁着他不注意,悄悄从芦苇丛中钻出来,朝着相反的方向跑去,很快就冲出了芦苇荡,朝着树林的方向狂奔。
等跟踪者发现上当,再想追的时候,阿福已经跑远了,身影很快消失在树林里。跟踪者气得咬牙切齿,却也无可奈何,只能回去复命。
阿福冲进树林,很快就看到了阿顺的身影。阿顺正靠在一棵大树上抽烟,看到阿福跑过来,连忙迎上去:“怎么样?顺利吗?”
“哥,差点就出事了!”阿福喘着粗气,把刚才关卡的遭遇和被跟踪的事情说了一遍。
阿顺听完,脸色凝重起来:“没想到日军这么狡猾,还好你机灵,甩掉了尾巴。”他看了看阿福脸上的黑炭,忍不住笑了,“你这小子,倒是挺会想办法。”
“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我们赶紧走,免得日军再派更多的人来追。”阿福说道。
阿顺点点头,从身后拉过一匹马:“上来吧,我们骑马走,能快些。”
阿福爬上马背,阿顺也翻身上马,坐在他身后,一夹马腹,马儿嘶鸣一声,朝着南边疾驰而去。马蹄踏过积雪,溅起一片片雪沫,很快就消失在茫茫林海中。
而在他们离开后不久,大批日军赶到了五里坡,在树林和芦苇荡附近搜索了半天,却什么也没找到,只能悻悻而归。
几天后。
战火又平息了些。
沈清梨指尖捏着那封辗转送来的短信,信纸边缘还沾着未干的潮气,墨迹遒劲利落,只寥寥数语:“已至安全处,无损,勿念。” 她反复读了三遍,紧绷了几日的脊背才缓缓松弛,眼底的倦意终于显露几分。
江昀倚在门框上,见她眉眼舒展,悬着的心也落了地,唇角勾起惯有的散漫笑意:“看来他没让人失望,这小子机灵劲儿倒是够用。” 他说着,伸手接过沈清梨递来的信纸,扫了一眼便随手放在案上。
沈清梨没接他的话,转身走到窗边,窗外的石板路被清扫干净,偶尔有行人匆匆走过,低声交谈着,空气中仍弥漫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紧张,却比昨日缓和了许多。沈清梨点点头,转身走向内屋:“我去把剩下的绣活整理一下,表面上,这绣庄还得照常经营。”
她走到妆台前,将阿顺的短信收好,又拿起一张纸片,仔细看了片刻,眉头微蹙:“城西的张老板那边,怕是该去一趟了,上次说的货,该交接了。”
“我去吧。” 江昀立刻接话,他正巧有事去办,“你留在这里更安全,我乔装打扮一番,去城西走一趟,顺便探探那边的风声。” 他说着,便转身去收拾行装,从床底拖出一个木箱,里面放着几套不同款式的衣裳,还有一些便于携带的短刃和迷烟——这些既是伪装道具。
沈清梨看着他熟练地换上一身绸缎长衫,戴上一顶瓜皮帽,瞬间从之前的英武少年变成了一个略带富态的商户模样,忍不住叮嘱道:“小心些,城西最近查得也严,别露了破绽。”
“放心。” 江昀对着铜镜理了理衣领,眼底闪过一丝自信。他从桌上拿起一个锦盒,里面装着几件普通的绣帕,“就说去给张老板送绣品,合情合理。”
沈清梨点点头,转身整理起绣活。江昀悄然出了门。他没走多远,便绕进一条僻静巷弄,从怀中摸出一枚小巧的铜制暗号牌,对着墙角轻叩三下。片刻后,一个穿着车夫服饰的男子现身,两人低声交谈几句,江昀简要汇报了情报送出的情况,又接过对方递来的新指令,随后便隐入人流。
……
四月的某一天。
江昀处理完城西的交接事宜,便沿着石板路往绣庄方向走。日头斜斜挂在檐角,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巷子里行人稀疏,偶尔有挑着担子的货郎走过,吆喝声在空旷的街巷里回荡。
正思忖着,眼角余光忽然瞥见身后不远处,一道黑影始终不远不近地跟着,对方脚步很轻,刻意踩着墙角的阴影,若不是江昀常年潜伏养成的警觉,怕是很难察觉。
江昀心中一动,不动声色地加快了脚步,拐进一条平日里少有人走的岔路。这条巷子两侧是高高的风火墙,墙头上爬满了干枯的藤蔓,脚下的石板缝里还残留着未化的积雪,踩上去发出轻微的“咯吱”声。他能感觉到,身后的跟踪者也跟了进来,呼吸声在寂静的巷子里隐约可闻。
江昀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趁着巷子拐角的盲区,身形骤然压低,如蓄势的猎豹般猛地转身。右手闪电般探出,精准扣住对方的手腕,顺势一拧,将人按在冰冷的墙壁上,左手抽出腰间短刃,锋利的刀刃抵在对方咽喉处,力道刚劲却留了分寸:“什么人?”
话音未落,他看清对方面容的刹那,浑身的力道骤然一泄,短刃“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眼前的人鬓角已染霜白,眼角爬着细密的皱纹,可眉眼间的轮廓分明是他多年未见的父亲——江明远。
“你…”江昀喉结滚动,语气里满是猝不及防的别扭,方才的凌厉瞬间消散,只剩下复杂的滞涩。
过去的隔阂如鲠在喉,让他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他下意识地松开了扣着父亲手腕的手,往后退了半步,眼神躲闪着,不敢直视江明远的眼睛。
江明远没有挣扎,也没有丝毫恼怒,只是平静地看着他,眼底藏着难辨的情绪,有气愤,有愧疚,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他抬手揉了揉被拧得发疼的手腕,动作缓慢而沉稳,始终没有开口。
巷子里陷入死寂,只有风吹过墙头藤蔓的“沙沙”声。江昀站在原地,双手不自觉地攥紧衣角,心里五味杂陈。
僵持了许久,江明远终于动了动,转身朝着巷子深处走去,脚步不快,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江昀看着他的背影,犹豫了片刻,终究还是抬腿跟了上去。他不知道父亲找他有什么事,也不知道该如何面对这份隔阂深重的亲情,但心里总有一个声音在告诉他,不能就这么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