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后的江浦城,像被冻透的面团终于缓过点劲。
日军的巡逻声稀了,街头偶尔能听见挑着担子的货郎吆喝,只是那声音裹在寒风里,依旧透着股小心翼翼的瑟缩。
绣庄的门板掀开一条缝,晨光带着雪后的清冽涌进来,落在沈清梨眼底时,她刚从里屋快步走出,眼里的睡意还没散尽,目光就直勾勾钉在了案上的牡丹绣品上。
卧槽,这都几点了!
沈清梨低呼一声,快步冲到桌边,指尖抚过绸缎上尚未完工的花蕊暗纹,眉头拧成了疙瘩。
昨夜被日军折腾得半宿未歇,一觉竟睡到了现在。
她手脚麻利地坐下来,拿起绣绷固定好,指尖捻起深灰色丝线,绣针在绸缎上翻飞,动作快得像穿梭的蝶,眼底满是焦灼。屋里静得只剩绣针穿过布料的“沙沙”声,连窗外的风声都像是被她的急切压得轻了几分。
江昀靠在桌边,看着她紧绷的侧脸,眼底的疲惫被心疼取代。他昨晚守了一夜,天刚亮就出去打探了消息,确认今日暂无动静,才松了口气赶回绣庄。
见沈清梨这般着急,他便想搭把手。
“阿梨,要不我帮你穿针?”江昀斟酌着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试探。他见沈清梨绣了一阵就要低头穿针,眼底的红血丝愈发明显,想着这点小事总能帮上忙,也好让她省点眼力。
沈清梨头也没抬,绣针依旧在花蕊处穿梭,只含糊地应了声:“行,左边木盒里有备用的绣针,线用深灰色的,别拿错了。”她这会儿满脑子都是赶工,压根没多想江昀能不能做好,只当是举手之劳的小事。
江昀得了指令,立刻来了精神,走到案边拿起木盒,小心翼翼地取出一根绣针。他又拿起深灰色丝线,学着沈清梨的样子捻了捻,试图把线头捻尖,可那丝线像是故意跟他作对,捻了半天依旧毛茸茸的,别说穿针了,连针眼都碰不到。
“奇怪,怎么这么滑?”江昀皱着眉,把丝线凑到眼前,眯着眼仔细打量。
沈清梨绣针一顿,抬头看了他一眼,只见江昀正对着丝线研究得入神,手里的绣针横七竖八地搁在案上,差点戳到她的绣品。“江昀,你是来帮忙的,还是来捣乱的?”她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穿个针而已,哪来这么多门道,捻尖了往针眼里送就行。”
“我知道,可它就是不进去。”江昀颇有些委屈,又试了一次,结果丝线没穿进去,反倒把针眼戳得歪了些。
你傻吗?
沈清梨看得太阳穴突突直跳,索性停下手里的活,接过他手里的针和线,指尖轻轻一捻,线头立刻变得尖尖的,对准针眼一穿而过,动作流畅得像呼吸。“你看,就这么简单,别搞得这么复杂。”
江昀看着她行云流水的动作,有些尴尬地挠了挠头:“术业有专攻,这跟我不一个路数。”
既然穿针帮不上忙,江昀又把目光投向案边的线盒。里面的丝线被昨夜的搜查搅得乱七八糟,各色线团滚在一起,看着就乱人心绪。“那我帮你整理丝线吧,你用的时候也方便。”
这次沈清梨没反对,只是叮嘱道:“别弄混了,尤其是那几团红色,差一点都不行。”
江昀拍着胸脯保证:“放心,保证分毫不差!”说着,他搬来一个空木盒,蹲在地上,把散落的线团一个个捡起来,按颜色归类。起初还算顺利,红归红,灰归灰,墨黑和白色也分得清清楚楚。可到了那几团红色丝线面前,他又犯了难。
这啥玩意?
这深红和暗红,在他眼里简直是孪生兄弟,乍一看毫无差别,仔细对比半天,也只觉得一个深点一个浅点,可到底哪个是深红哪个是暗红,实在分辨不清。
他捏着两团细线询问,“阿梨,你看看这两个...”
沈清梨正在绣关键的暗纹,被他打断,抬头一看那两团丝线,瞬间倒吸一口凉气。“江昀!要不你出去?”
江昀被她说得一愣,换上一副委屈巴巴的表情,“我看差别不大,对不起...”他小声嘟囔着,却不敢反驳。
哎呦!我不凶你了,摸摸头~
沈清梨看着他那副模样,气也不是笑也不是。她知道江昀是真心想帮忙,只是实在不擅长这些精细活,可他这么一折腾,不仅没帮上忙,反而打乱了她的节奏,耽误了不少时间。“你别在这儿晃悠了行不行?”沈清梨揉了揉太阳穴,语气里带着几分疲惫,“你在这儿待着,我绣得都不安心,总怕你再碰坏了什么。”
江昀脸上的窘迫更甚,他也知道自己在这里帮不上忙,反倒添乱,可看着沈清梨独自赶工的模样,又实在放心不下。“那我帮你把货架再加固一下?省得下次再被撞倒。”他试探着开口,想找点自己擅长的活。
“别!”沈清梨立刻制止他,想起刚才他扶货架时把布料弄掉一地的场景,忍不住打了个寒颤,“你别碰货架,上次你扶个货架,布料掉了一地,差点把自己埋了,这次再加固,指不定把货架拆了。”
江昀:“……”
几个月前...他扶货架那次确实是意外,怎么就被记这么久?
见江昀站在原地,手足无措的模样,沈清梨也有些不忍心,可他待在这儿实在太耽误事...
她想了想,语气缓和了些:“江昀,你要是没事干,不如出去巡查巡查。”
“巡查?”江昀愣了一下。
“对,巡查。”沈清梨点头,眼底带着几分狡黠,“你去街上看看,有没有日军巡逻队,有没有可疑人员,顺便看看有没有卖热乎早点的,帮我带两个包子回来。”她顿了顿,补充道,“最重要的是,别在这儿跟我添乱了,你出去巡查一圈,回来我说不定都绣完大半了。”
江昀听出她话里的调侃,也知道她是嫌自己碍事,无奈地笑了笑:“行,我去巡查,顺便给你带早点。”
沈清梨见他答应,立刻露出笑容:“这才对嘛,巡查这种事,可适合你多了。记得带两个肉包,要热乎的,我肚子都饿了。”
“知道了,保证热乎。”江昀点点头,拿起搭在椅上的棉袍,披在身上,又叮嘱道,“你别太着急,注意眼睛,我很快就回来。”
“知道了知道了,赶紧去吧。”沈清梨挥了挥手,像赶苍蝇似的,眼底却带着淡淡的笑意。
江昀无奈地摇了摇头,转身拉开门闩,走了出去。门被轻轻关上,屋内又恢复了安静,只剩下绣针穿过绸缎的“沙沙”声。
沈清梨看着门口的方向,嘴角忍不住上扬,心里的焦灼也消散了不少。
其实她不是真的嫌江昀添乱,只是他待在这儿,她总忍不住分心,担心他不小心弄出动静,反倒不如让他出去巡查,既能发挥他的长处,也能让她安心赶工。
……
江昀裹紧棉袍走在雪后的街上,寒风卷着残雪扑在脸上,像小刀子似的刮得生疼。他没先去巡查,反倒绕到街角那家这几天常去的包子铺,蒸笼里的热气裹着肉香直冲鼻腔,白雾氤氲中,老板熟稔地递来两个油纸包着的肉包:“先生,还是热乎的,快拿着。”
他接过包子揣进怀里捂着,才慢悠悠沿街巡查。日军巡逻队果然少见,只有两个伪军缩着脖子靠在墙根抽烟,见了他也只是瞥了一眼便移开视线。街角的货郎依旧吆喝着,只是声音比清晨脆亮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