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罗的早晨来得迅猛而炽烈。不到七点,阳光已经透过薄窗帘将房间染成金色,空气里悬浮的微尘在光柱中翻滚。庄易先醒来时听见楼下传来唤拜声,悠长而庄严,穿透这座千年古城的每一个角落。
她坐起身,发现老孙已经在窗边警戒,小刘在检查随身装备。两人见她醒来,同时点头示意。
“庄医生,睡得好吗?”小刘问。
“还行。”庄易先揉揉太阳穴,时差让她头重脚轻,但紧绷的神经不允许她懈怠。她拿起手机,徐亮已经回复了消息。
【图片中的老人叫陈伯年,八十二岁,中国籍,退休外交官。二十年前曾任驻埃及大使,退休后定居开罗。三年前患晚期心肌病,去年在开罗一家私立医院接受心脏移植手术,术后恢复良好。奇怪的是,医疗记录显示供体来自“匿名捐赠”,没有来源信息。】
退休外交官。匿名捐赠的心脏。
庄易先的心脏猛地一跳。她放大徐亮发来的陈伯年近期照片——尽管苍老,但眉宇间有种熟悉的感觉。她调出沈望舒日记里那张老照片:年轻的沈望舒蹲在妹妹沈望晴的轮椅边,身后站着一个中年男人,面容威严,穿着老式外交官制服。
她将两张照片并排对比。
虽然时隔数十年,但五官轮廓、眉宇间的神态……
是同一个人。
陈伯年。
沈望舒父亲的故交?曾经的庇护者?还是……某种更深层的关系?
手机又震动,马赫发来信息:【九点我来接你们去见局长。早餐在楼下厨房,房东太太准备了埃及传统食物。】
庄易先回复感谢,然后快速洗漱。换上轻便但结实的衣物,将必要装备分装在不同口袋:微型摄像头、录音笔、追踪器、防身喷雾、急救包。最后,她将程述给的平安符项链戴好,银质吊坠贴在皮肤上,微微发凉。
下楼时,房东太太——一个裹着头巾、满脸皱纹的埃及老妇人——正在厨房忙碌。看见庄易先,她露出慈祥的笑容,用阿拉伯语说着什么,手里比划着吃饭的动作。
“她说让你多吃点,你太瘦了。”马赫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他已经到了,穿着便装,但腰间的枪套隐约可见。
早餐是富尔(炖蚕豆)、塔米亚(炸豆饼)和皮塔饼,配上一壶甜得发腻的红茶。庄易先勉强吃了几口,心思全在中午的会面上。
“马赫警官,”她放下茶杯,“我需要你的帮助,但不能让埃及警方直接介入。”
马赫点头:“我明白。沈望舒警告过你,不能带警察。但我们可以提供间接支持——监控、追踪、外围警戒。只要不进入核心区域,不暴露身份。”
“吉萨金字塔南侧范围很大,具体位置在哪里?”
“南侧主要是游客区、停车场和一些小商贩摊位。”马赫拿出平板,调出卫星地图,“但有一个地方很特别——1922年考古队曾在那里发现过一个未公开的地下室,后来被填埋。上世纪九十年代,一个埃及富商买下那片地,建了私人博物馆,但不对外开放。”
“博物馆?”
“叫‘生命之环博物馆’,名义上展示古埃及医学成就,但实际上……”马赫顿了顿,“我们怀疑那里是沈望舒在埃及的据点之一。博物馆的所有者,正是哈桑——沈望舒的那个远房亲戚。”
庄易先盯着地图上的那个点。私人博物馆,古埃及医学,哈桑……
一切都连起来了。
“沈望舒说的‘老地方’,可能就是那里。”她说。
“但那里安保严密,我们之前尝试过调查,都被挡了回来。”马赫皱眉,“哈桑在本地很有势力,和政府部门关系密切。没有确凿证据,我们拿他没办法。”
“所以沈望舒选在那里见面。”庄易先说,“他知道警方进不去,或者说,不敢轻易进去。”
“你要去吗?”
“我必须去。”庄易先看向窗外,阳光下的开罗古城泛着金黄色的光,“但我需要准备。沈望舒不会只是让我去看一个老人那么简单。他一定有别的目的。”
马赫沉默片刻,说:“我能做什么?”
“两件事。”庄易先调出手机上的照片,“第一,查陈伯年现在住在哪家医院,身体状况如何,有没有异常访客。第二,给我准备一些隐蔽的监控设备,越小越好。”
“设备没问题,医院信息我马上查。”马赫站起来,“但庄医生,你要想清楚。如果沈望舒真的在博物馆里设了陷阱,你进去可能就出不来了。”
“我知道。”庄易先平静地说,“所以我需要后手。”
她转向老孙和小刘:“你们不能跟我进去,但要在外围接应。马赫警官会提供监控支持,一旦发现异常,你们再行动。”
“庄医生,这太危险了!”小刘反对,“至少让我跟你进去,我可以扮成游客——”
“沈望舒认识你们的脸。”庄易先摇头,“在飞机上,周振已经看见你们了。你们出现,只会让他提前警觉。”
“那让马赫警官的人——”
“也不行。”庄易先打断,“沈望舒在埃及经营多年,很可能在警方内部也有眼线。我们只能用最可靠的人,做最谨慎的安排。”
房间里陷入短暂的沉默。窗外,唤拜声又一次响起,这次是从更远的地方传来,层层叠叠,像某种古老的召唤。
马赫的手机响了,他接起来,听了几句,脸色变得凝重。
“医院查到了。”他挂断电话,看向庄易先,“陈伯年在‘尼罗河生命中心’,开罗最顶级的私立医院。但昨天深夜,他被一群不明身份的人接走了。医院记录说是‘转院’,但没有目的地信息。”
“接走了?”庄易先的心一沉,“什么时候?”
“凌晨两点。监控拍到三辆车,都是没有牌照的越野车。陈伯年被担架抬上车,还有两个医护人员陪同——但医院方面说,那两个人不是他们的员工。”
沈望舒提前动手了。
他用陈伯年的安危威胁庄易先赴约,却提前转移了筹码。这意味着,中午的会面可能有更深的图谋——也许陈伯年根本不会出现,也许那只是一个幌子。
“博物馆那边有动静吗?”庄易先问。
马赫联系同事,几分钟后得到回复:“博物馆今天照常关闭,但凌晨四点有车辆进入后院,之后没有出来。热成像显示建筑内有至少十个人体热源,集中在地下区域。”
地下区域。
古埃及的地下室,现代的私人博物馆,沈望舒的手术室……
“我要提前去。”庄易先说。
“什么?现在才九点——”
“沈望舒让我中午十二点去,是因为他需要时间准备。”庄易先站起来,迅速收拾东西,“但如果我提前到,打乱他的节奏,也许能发现他不想让我看见的东西。”
马赫犹豫:“太冒险了。如果他发现你提前到,可能会直接取消会面,甚至对陈伯年不利。”
“他不会。”庄易先摇头,“沈望舒是个控制狂,他精心设计了这场游戏,不会轻易放弃。而且,他需要我——需要我看见他所谓的‘成就’,需要我理解他的‘哲学’。这才是他真正的目的。”
她背上背包,检查装备:“马赫警官,请给我博物馆的详细平面图,还有周边地形图。老孙,小刘,你们在五百米外待命,保持通讯畅通。如果我失联超过一小时,你们再行动。”
“庄医生——”老孙还想劝阻。
“这是命令。”庄易先的语气不容置疑,“程述让你们保护我,但也要听从我的指挥。现在,执行命令。”
两人对视一眼,最终点头:“是。”
马赫提供了设备:纽扣摄像头、骨传导耳机、微型GPS追踪器,还有一支伪装成口红的电击器。庄易先将这些隐蔽地穿戴好,最后在外套内侧缝了一个应急信号发射器——如果遇到极端情况,按下按钮,会同时向马赫、老孙和程述的手机发送求救信号和实时定位。
十点整,一切准备就绪。
马赫开车送庄易先到吉萨金字塔景区附近,在距离博物馆还有一公里的地方让她下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