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穿着一身素净至极的月白色宫装,未施粉黛,发髻简单挽起,只簪着一支素银簪子,浓墨黑的眉为这张雌雄莫辨的脸添了几分英气。
“殿下,外围无异样的人都已照您指示迁出了,只余几家,似乎身体抱恙,不明原因,便勒令他们居留家中。”一男人向她汇报道。
能被称为殿下的年轻女子,又得这般阵仗,或许只有她。
与太子一母同胞的皇长女,裴聆琅。
沈卿眯起眼,想看得更清楚些,她没料到裴聆琅会来到此地。
毕竟就从裴聆琅先前的行事风格来看,她大抵会躲在幕后,直至制胜一刻才会现身。
难道现在已经到了那般时刻了?沈卿难免往这方向猜想。
“不明原因?”
裴聆琅厉声责问的声音唤回了她的思绪。
“风寒还是瘟疫难道分辨不出?他们既已身体抱恙,合该早些确定是何原因,否则,不安排人照料又不给药,岂不是让人等死?”
闻此,讶异升起,沈卿原以为男人回答得已是完美,现在听了裴聆琅的话才回过味来。
她对裴聆琅有些改观了。
男人赶忙致歉,却还是解释道:“医者都紧着宫中去,实在难以抽出人手。”
他说错话了。
听男人说出这般话,沈卿的心都紧了紧。
果然,裴聆琅走向村民小屋的脚步随之停了下来,她扭过头,眉眼沉下:“你话太多了,回去吧。”
“什,什么?”男人还没有反应过来。
裴聆琅往他身后队伍扫了一眼,随意挑了个顺眼的,遥遥抬起手指一点,道:“你,来接替他的位置。”
接着,她手指向方才说话的男人,平静道:“你,回京去吧。”
男人脸色顿时惨白。
沈卿差不多反应过来了,裴聆琅大抵是受命前来此地根治瘟疫,眼下她让这男人回京去,将人家完璧归赵,虽是无责无罚,但某种程度上算是绝了他以后的官路了。
他回去,不必裴聆琅做什么,自会流言四起,说他贪生怕死逃回来也好,可能与瘟疫一事有牵扯也罢,反正便是杀人诛心的结局。
“殿下……”
男人还要再开口,裴聆琅却将食指抵在唇边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别吵到病人了。”她轻声道。
不再施舍哪怕一个眼神,她以身作则,先入屋去,屋内的场景沈卿再看不完全。
沈卿只能知道她待了段时间,又走出,唤了拎着药箱的郎中进屋施针,而后又走出,这才吩咐道:“便如我这般将余下外围影响较轻的人家查完。”
“若遇染上瘟疫的人家,便集太医郎中去试药,若只是普通风寒,便给些柳树皮煮水喝,若严重,再分郎中去施针。”
众人等她说完,齐齐应是,四下散开,只余下她与那被选上接任的男人。
沈卿偏头与裴云程对了眼神,偏了偏头示意二人暂且离开从长计议。
裴云程自然点头。
二人才调整了身形,沈卿便倏然感觉背后一凉,她没有犹豫,腿脚立刻发力跃起,待落到更远方的树后,她才回头望去。
他们方才躲藏之处的林叶已被削去了大半,若还留在原地,那便是与裴聆琅面面相觑的场景了,索性他们动作利落,裴聆琅大抵只瞥见了他们的衣摆。
剑刃入鞘的铮鸣声让沈卿的视线落到那男人身上。
动手的并非裴聆琅,而是她身旁的男人。
如此默契,甚至不必言语,看来裴聆琅选他并非临时起意,而是早有计谋。
如她所料,裴聆琅语气熟稔地打趣道:“竟是比你还快些。”
男人回道:“是属下大意了,下次不会了。”
裴聆琅倒是无所谓的模样,虽然她似乎无意再追,但沈卿也不敢再多做停留,立刻与裴云程转身隐了脚步悄声离开。
待确定四下无人,二人才缓了脚步。
“裴云程。”沈卿唤道。
“怎么了?”
“方才听那被裴聆琅赶回去的男人说,圣人似乎病得厉害。”她斟酌着开口。
她猜测,那个男人所指的紧着宫中去,为的不是防范疫情,而是皇帝的病,毕竟京郊都不见瘟疫迹象,何况宫中,若只为防范,不至于到他所说的那般地步。
“嗯。”裴云程淡淡应声,默了片刻却突兀地补充道,“可能便是顾言玉下的毒。”
沈卿没料到他会多说这一句,下意识地困惑了声:“嗯?”
“圣上本来没想杀沈将军的,是顾言玉逼死了你的父亲。”裴云程解释道,“这是做贼心虚,更是僭越,他不会容忍的。”
“所以,顾言玉便先下手为强了。”
裴云程语气平稳地叙述道,仿佛不是猜测,而是在诉说事实。
“至于如何做到……”
“也许顾言玉不止有一个凌成化,也许凌成化不止为顾言玉配了一次毒,毕竟他自己都无法确定瘟疫是否因他而起,可能瘟疫确是天灾,他配的无解之毒其实用在了龙椅上。”
他说话时,眼睛直视着沈卿,几乎一下不眨,毫不避讳。
而他的话也确实,滴水不漏。
但这对于他来说,却恰是最大的破绽。
沈卿轻笑了声。
她也失态了,她本该装作相信他的话,继续藏拙装乖顺的,但是,她却道:“你果然是皇子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