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正端着一碗汤药,闻着便是苦极了的,他一边将药碗放到一旁,一边惊讶叹道:“你居然真的醒了。”
没了裴云程托着,沈卿忽然觉得坐着也累,她被毒素侵染的经脉尚未好全,泛着细密的刺痛。
她又躺了回去,也趁机逃避喝药,转而先发制人:“你竟还敢出现在我面前?你骗了我吧,其实不存在什么无解之毒,所有由你配制的毒药,你都配了对应的解药。”
当初她自知时间与条件都有限,问凌成化要的便只是要能将初见之人杀死即可的毒,但即使如此,便是她,也还是被救活了,何况顾言玉堂堂大将军。
“是又如何?”事已至此,凌成化不再隐瞒。
他身形消瘦了,神情却是越发坦荡随意:“要不然被自己配的毒杀死也太可笑了。”
沈卿有些无语了,轻叹了口气,问:“你到底算哪边的?”
“我是中立的。”凌成化说着,见裴云程走到自己面前,也就是沈卿床边的位置。
此刻他们不再是上下级的关系,他胆子也大了起来,顶着裴云程的视线,得寸进尺地坐到沈卿床边。
见裴云程要耐不住来赶他,他忙转了视线,一本正经地同沈卿解释道:“其实我从未发誓追随过顾言玉,也从未向你表明我已经洗心革面,我对你或者对顾言玉都是一样的,只是平等的交易关系。”
不过,他一说完,裴云程还是将他直接扯了起来。
沈卿不在乎二人之间的打闹,她忽地想通了,事实确实如凌成化所说,他像一柄好用的利剑,没有人会因被利剑划伤就想去将剑斩断。
她或者顾言玉都只会将账记在执剑人头上。
“你没准真能全身而退呢。”她思索一番,真心实意感慨道。
但凌成化没有听清。
“出去帮先生忙去。”裴云程说着,粗鲁地将他推出门去。
完事,他才回身走到床边,端起药碗,轻轻吹凉,沈卿还在挣扎,找话题道:“话说,这里是哪里?”
裴云程看出她的意图,并不买账,仍道:“先喝药。”
沈卿苦着脸,认命地将整碗汤药断断续续地喝完。
“待你好全,我们便下山。”裴云程道。
说到这个话题,沈卿沉默了片刻才开口道:“如果我说我不想报仇了,裴云程,你会和我走吗?”
裴云程放碗的手闻言抖了一瞬,碗角磕在柜子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似乎斟酌了片刻,还是说出那个早已准备好的答案:“卿卿,现在不只你是罪臣之女了,我已被革去皇子之名,遭圣上派人追杀了。”
沈卿的心沉了下去,裴云程话还没说完,但她知道这是拒绝的意思。
她只能勉强问道:“发生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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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几日,裴云程入宫时。
不算意外,他在路上遇见一同入宫拜见圣上的太子裴知珩。
太子裴知珩作为嫡长子,集齐了帝后二人的宠爱,被养得光风霁月,为人和善,毫无缺处,但裴云程不喜欢他,他总觉得裴知珩看人的眼里带着怜悯。
不过这次,在裴知珩来向他搭话时,他难得没有再拉着脸。
“过几日父皇的寿宴,二弟准备送什么?”裴知珩没话找话。
裴云程避而不答,反问:“想来大哥已经准备好了。”
裴知珩摆摆手:“只是些小玩意罢了。”
裴云程笑笑,没再接话,他知道,那确实是“小”玩意,却是脱俗之物。
二人一前一后进殿,裴云程先行礼,而后将青县的一切一五一十地说来,包括村民遭毒杀却被隐瞒,囤积的粮仓确实曾在青县等等,却唯独隐去了凌成化在其中的所作所为,最后,他也没有将凌成化所写的陈情书拿出。
皇帝高坐在龙椅之上,右手习惯性地转着佛珠,可便是佛珠也压制不住他的杀心。
“真没用。”
当今圣上也曾频频上场杀敌,喉咙早在沙场上喊破了,说话的声音沙哑至极。
但他也不必说得清楚,下面的人自会努力辩认他的话。此刻,他只是轻飘飘地吐出这三个字,裴云程便已经跪下。
裴云程对皇帝的反应早有预期,因为此次行事确实可以说是一败涂地。
皇帝不在乎青县村民如何,其实最根本的目的只是找到被囤积的粮仓,而裴云程不仅没有找到粮仓,反倒使得线索就此断开。
因此,裴云程并不觉得冤枉,他老实应下,恭谨认错。
皇帝不再看裴云程,偏头看向裴知珩道:“太子,你接着去查青县村民毒杀被隐瞒一事,查出是谁,无论什么官职,格杀勿论。”
与裴知珩说话时,他转动佛珠的动作变成了将手串握在手中,留下流苏在外,轻轻甩动。
“是。”裴知珩恭敬应下。
“你退下吧。”皇帝说着,最后将手串一甩,完整团起来握在手中。
“是。”
待裴知珩退下,裴云程倏然感觉殿内又冷了几分。
皇帝开门见山:“你真是命大,遭遇火药爆炸,一船的人几乎死完了,你竟安然无恙,还如期到了青县。”
他话里藏刀,那些横死的人,正是他安排在裴云程身边的,他很难不怀疑是裴云程故意为之。
本该是汗流浃背的猜疑与审问,裴云程却并不惊惧,他的思绪飘至了他与沈卿被冲上的河岸。
他想起自己那时点破了沈卿体弱的伪装,而她则假意奉承自己。
他心情莫名好了些,学着她当时的话四两拨千斤地回道:“只是沾了父皇的光,流着父皇的血,自然福厚命大些。”
皇帝蹙了眉,他难得从裴云程口中听到这样的话,起先虽是震惊了片刻,而后只觉得他在阴阳怪气。
见这件事暂时问不出什么,皇帝转而问道:“你怎么知道那个本该被斩杀的死囚张裘还活着,而且跟在顾言玉身边的?”
他所说的张裘,正是被裴云程斩去右手,而后又被顾言玉利落杀掉的老张。
裴云程不言,依旧俯首。
他虽才回京城,但也发现了自己不知何时忽地名声四起。
张裘烧杀抢掠,无恶不作,而他斩杀张裘的事成了津津乐道的话题,人们都说他为民除害,可惜反倒惹了权贵,被挤兑去了偏远乡镇,最终寒心离京。
虽然故事中隐去了顾言玉的存在,但对于他倒是大加笔墨,直把他吹得天下地上仅此一位。
圣上多疑,裴云程知道他想听什么,顺着道:“儿臣并不知道他的身份,只是碰巧撞见,起了冲突,不小心杀了。儿臣杀心太重,望陛下训诫。”
互相知根知底的一对父子,如今对话不过是在走流程,皇帝见他如此,并不觉得他懂事,只觉得被区区毛头小子看穿心意更是恼火,便冷道:“禁足。”
皇帝没有说期限,或许有那么一瞬间,他真的准备把裴云程关到死。
裴云程并不意外,他早就不对亲情抱有期待了。
他不卑不亢地叩谢道:“谢父皇隆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