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已至此,沈卿只得使劲了全身力气捶在身后木柜上,伴随着骨头与木头相撞的“咚”的一声,她吼道:“阿念!”
像是怒吼,却又像是哭诉。
阿念下意识地回身望去,视线先落到沈卿痛苦皱起的脸上。
沈卿头顶的三柱香恰在此时因她的一捶断裂,燃着火星落下,阿念被这移动的光亮吸引,视线上抬,她看见了。
王音,阿意。
幼时的记忆倾斜而出,她的动作也随之僵硬了片刻,为什么,为什么这里会有阿意的牌位?
“不要一错再错……”沈卿无力喊道,血与泪一起涌出,她再看不清任何东西,眼神已经彻底失焦。
看到吧,阿念,你要看到。
一口血吐出,她歪斜在裴云程的怀里,彻底昏死过去,不知道裴云程紧紧抱着她,怕到发抖。
她吐出的血喷洒在裴云程的身上,又染上更深的痕迹。
“不要……不要丢下我。”连带着这声卑微的乞求,也被屏蔽在外。
片刻之后,余下的一名暗卫将凌成化带来。
凌成化见到这狼狈不堪的场面,自知自己也算是帮凶,心底发虚,只是沉默。
倒是那暗卫见着裴云程,面露震惊:“殿下你,你怎么……”
裴云程怎么能在这里呢?
他一进宫便被圈禁起来禁了足,皇帝终于还是因为火药一事疑心于他,而他现在逃出宫,几乎是要坐实了这件事情。
但所幸,裴云程的心腹不多,大多也早被安排去守着流放的沈氏的人,远离京城。
早期看来虽是自拔利齿,但现在看来倒成了好事一桩,毕竟眼下皇帝再想处罚他身边的人,以此逼他回来,也找不到人。
裴云程将沈卿抱得很紧,几乎想将她揉进怀里,可却感觉她离自己越来越远。
现在不只是沈卿是罪臣之女了,他也会被皇帝除去宗籍沦为罪人,只要皇帝不死,他只剩下被赐死一条路。
眼下,国土无垠,却难找栖身之所,留在这里很快就会被发现。
而幕后推波助澜,向裴云程传达沈将军狱内自裁的消息,以及顾言玉去找沈卿的动向,一计阳谋逼得他抗旨离宫的,正是皇长女裴聆琅。
诚然,裴云程虽然明知逃出宫会面临什么,可也清楚地意识到他若不这么做,就再也见不到沈卿了,他不得不如此。
如果照裴聆琅的预想,裴云程确实不得不踏上贼船,只能去公主府投奔她,自此成为一条绳上的蚂蚱。
只可惜裴聆琅并非全知。
裴云程抱着沈卿站起身,他浴血而来,浑身散发着戾气,可他垂眼,望向濒死的沈卿时,眼里只剩哀求。
“不要再抛下我……”
他几乎要落泪,可现在还不是时候。
他右手使了力,让沈卿趴伏在他的肩头,腾出左手拾起一块木桌的碎片。眨眼间,他动作极快地掷出,木块被赋上几分利刃的锋锐感直直射向暗处,嵌进矮墙中。
院内寂静片刻,一道人影识趣地从暗处走出,他的面罩被划出一道口子,已经渗出血来。
他正是裴聆琅的心腹暗卫之一,这些日子一直跟在沈卿身边,监视着她的一举一动。
裴云程冷道:“告诉裴聆琅,见死不救,这笔帐,我记下了。”
他毫不客气,彻底湮灭了与裴聆琅合作的可能。
“滚。”
话落,他也不再逗留,立刻动身往那地方去。
灵安观再往西,正有一片尚未开垦的林地,鲜少有人涉足。
一路走进,越往深处,杂草少了,竹子却越发多起来,林林总总,迷人眼,让人再分不清方向去处,也找不见自己方才踏下的脚印。
裴云程一言不发地闷头走着,而凌成化跟在后面,心里打鼓,只觉得自己随着裴云程走到这,正是方便了他杀人抛尸。
“要去哪里?”他破罐子破摔问道。
裴云程闭口不言。
“是不是迷路了?”凌成化又问。
裴云程只道:“闭嘴。”
凌成化讪讪地默了声,埋头看着裴云程的脚后跟,一步一步地跟着他走。
忽而,裴云程停了脚步,凌成化这才又抬起头。
他打眼一望竟都没看见,再回过头去看才辨出不远处立着一座茅屋。
那是一座简陋的茅屋,依壁而建,屋顶覆着厚厚的干枯苔藓和竹叶,墙壁是粗细不一的原木简单拼凑,缝隙间糊着泥巴。
茅屋整体透着极致的简朴,仿佛并非建造而成,而是如同山石般自古便生长于此。
裴云程早已经走得心焦,沈卿的血一直没有止住,他抱着她,能感受到她温热的血液一直顺着自己的指缝淌下,或有几滴渗入土中,转眼又消失不见。
他三两步踏上乱石,攀到茅屋前,没有敲门,径直推开门。
“救她。”他言简意赅。
屋里的人似乎早料到他回来,端坐在桌前,正面对着他。
屋内坐着的,正是当初渡他过河的那个白发苍苍的老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