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好的一天。
古板起了个大早,昨天陶山瓷给她的衣服此刻正在洗烘机里不停地转动。
玻璃罩的反光映射出古板的身影,她安安静静地蹲在机器前,盯着里面的衣服和泡沫。
不停地转呀不停的转。
陶老板现在在干什么呢?
古板扣紧腕表,将洗好的衣服装进袋里,哼着歌出了门。
枫见画廊。
今天的古板容光焕发,进门就给前台的小王来了一句“早上好。”,老板速度实在太快,小王只能看着她的背影回应。
老板最近很开心,画廊的员工都有目共睹。
还有一个多星期画廊就要举办画展,准备展出的画作都已经被挂在指定位置,拉起红线保护着。
古板站在红线外,看着那幅红蜻蜓,罕见地展露出不悦。
“你现在很像一个怨灵。”林奢清走了过来。
“我有点担心。”
画展举办当天,山坭瓷语复出这件事一定会饱受争议。
一如当年,深陷风波。
四年前,有人在网上控诉山坭瓷语偷窃他的创意,甚至抄袭他的画作,这人家世不赖,还联合了多位有名的画家来站立场,一度提高了网友对其的信赖度。
网络暴力是残忍的,是一场心灵的失明。
“山坭瓷语连句话都不敢说,这还用分辨吗?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抄袭怪而已!”
“我看她就是做贼心虚,说不定画都不是自己亲手画的呢!”
“这人是软柿子转生吧?还是瞎子看不了手机哈哈哈。”
网络上不分青红皂白的谩骂从四面八方来,一群互不相识的陌生人突然间达成了某种共识——搞垮她。
这股恶意被放到了最大,造谣、咒骂、窥私,比比皆是。
山坭瓷语从头到尾都没有说过一句话,她被扒出的信息只有一个海外邮箱。
为什么无言即是默认?为什么保持沉默就是承认罪行?
古板当时还在上大学,山坭瓷语的事她当然不会坐视不理,她调查之后发现一切都是无稽之谈,那个控诉人不过是个棋子,那些画家站在了钱的立场。
这些虚伪的小人用网络制造了一个莫须有的法场,问罪她心中最崇高的画家。
那是古板活了20年来最生气的一天,她尝试在网上联系山坭瓷语,希望她能拿起法律的武器,她会提供帮助,她想帮助她。
山坭瓷语?
山坭瓷语!
山坭瓷语,人间蒸发。
事件发酵三天,热度明显被局后人越推越高,古板得不到山坭瓷语的回复,没有身份能够站在她的身旁,说的什么话都站不住脚。
“她本人都没说话你较什么真?”
“你谁啊还愤愤不平上了。”
这件事真的与我无关吗?
我唯独不想与你毫无瓜葛。
我早已与之纠缠不休,从我爱上你的画,追逐你的那一刻开始,我就已经是回不了头的射线。
山坭瓷语。
古板强硬地动用了自家公司法务部的力量,利用强有力的证据来为山坭瓷语澄清了一系列事件。
同时,那些站队的画家被云市所有画廊都拉进了黑名单,这也是古板在背后操控的。
清者自清。
古板不愿再与那些键盘侠浪费口舌。做局的人绝对知晓山坭瓷语的真实身份,他的目的是什么?
网上关于山坭瓷语的信息只有那个被扒出的海外邮箱,说明局后人肯定也在保护山坭瓷语的真实身份。
身份是谈判的筹码还是条件?
古板打开邮箱,删删改改写下一封信,发到了山坭瓷语的邮箱,她不知道这位画家能不能看到,但她就是发了。
你可以发现我吗?就像我发现你那样。
没多久,控诉人便发表道歉声明,表示不过误会一场。古板气的手抖,要是有山坭瓷语的授权她现在立马就能告死这个家伙。
什么误会,明显就是局后人达成了目的,松了口。
事件过后三个月,山坭瓷语发表了新的画作:至清。
流水潺潺,清澈透亮,勉强能覆过溪流末端不起眼的山石。
在这幅画中,水,是轻柔又舒缓的,石头是笨重而厚实的。
水清的不像话,石头像玉,看得久了,水愈发湍急,石头快被冲散,给人以冲破画布的窒息感。
《至清》,水至清则无鱼,过于清澈的水鱼儿无法生存,用高于环境的度量标准来严苛对待他人,将其逼入绝境。我们何尝不能多一分耐心,多一点宽容,多一份明辨是非。
简单、干净、明了。
很漂亮的收尾,古板对于山坭瓷语的做法不可置否。
这幅画在一年后被古板收入囊中,她把它放在了家里很应景的地方。
风波被平息,海鸥肆意飞翔,海面风平浪静,海底暗流涌动。
那你呢?
那段日子你是怎么过来的,四年前,我想问,四年后,我依然想问。
陶山瓷,你真的有这么不在乎吗?
怨灵?
我早已是惊弓之鸟。
古板不想再重蹈覆辙,束手无策不是她的作风。
“我没办法袖手旁观。”
“无良媒体一概不准放进来,采访的记者挑好了吗?”
“人已经在你办公室等着了,是我在浏鱼传媒的朋友。”林奢清说。
“好,你去忙吧,我现在过去。”
在红蜻蜓幽深的眼眸下,古板渐渐远去。
古板来到办公室,早已在里等候的人站起来,“古总,我是唐玉卿,浏鱼传媒的记者。”
古板伸出手,“唐记者,我是古板,枫见画廊欢迎你。”
两人握了握手。
“古总,很感谢枫见能接受我们的采访。”唐玉卿说。
“唐记者,我们接受采访的条件只有一个,不回答有关画家的问题。”
“可以,我们保证。”
古板:“到时候会由阿清来回答你们,我不太方便露面,请还见谅。”
唐玉卿:“理解,那到时候我会和阿清确认采访工作,不用担心。”
“合作愉快。”
送走唐玉卿后,古板在画廊忙了会工作又处理了古氏的一些工作,在云市只手遮天的龙头企业。
林奢清曾问过古板,营业枫见是不是为了消遣。
古板笑了笑,“我的好姐妹,你就这么想我?”
“这是我第一次心无旁骛地做一件事。”
枫见,枫叶落下时,我遇见了你。
古板十岁,父母闹离婚,两个人死在了去民政局的路上。
葬礼上,古板默默站在古时毓身边,冷漠地注视进行中的一切。
死亡,带走了她的父母,人人都在可怜着小小的她。
但是那天,她只觉得黑色的衣服很丑。
她无法将注意力集中,拉不回多余的思绪。
还好,别人听不到她的心声,不然还得被骂「绝情」。
日子一天天过去。
人越长越大的话,小小的心脏是不是也会跟着长大?
好想住进自己的心脏里,那是肯定是最安全的地方。
古板觉得越来越奇怪了,她时常感觉到,虽然心脏的外壳长大了,但是内里却空荡荡,那心脏就算不得安全了,坍塌是早晚的事。
要用什么来填满心脏?
鱼儿需要水,花草需要土,抢不得。
好苦恼。
为什么别人不能听见我的心声呢?
懂我的人。
古板十五岁,回家路上,她最喜欢的事情就是趴在车的窗边,窗外不停变换的风景令她放空思绪,她可以轻飘飘地飞去远方。
不需要去注意任何一件事。
那年,正值秋季,枫红柳绿。
司机告诉她轮胎坏了,马上会有另一辆专车来接送。
唯一的乐趣没有了,古板空洞的眼神望着窗外,怎么都对不上焦。
如果是以前,父母还会在车上吵起来,两人的矛盾永远一触即发。
古板永远也只是安静地聆听。
把注意力全部挪开就好了,嗯。
车被停在路边,两人顾不上她,火急火燎地下车理论,模糊的记忆里,爸爸的烟总熄不灭,妈妈的泪总流不干。
我的心合不上。
我的心空荡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