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技艺,合欢亦甚于你们,你们亦没有优势。”
琴音转急,入曲中意者已然化作曲中一部分,随着急转的声律沉浮。
深陷其中的众人听见天地震撼,漫天飘雪骤然归寂,化为覆灭,恍若有百兽奔逃,整个天地都在颤抖。
而他们,身为此方天地的一员,于不知名的震动中生出异样的情绪。
“叮呤呤呤呤……”初雪琴音愈发急促,众人的心陡然提起,呼吸不由得急促。
那抹还未领会的异样情绪,转瞬被琴音中铺天盖地的急促带上了惶恐之意,莫名不安。
房间中的玩家们听闻琴声,感受着其中席卷天地的窒息与惊惧。
另一个房间的卞娅霓顿然于修行中回神。
这琴声……是初雪琴独有。
但这把琴却在裴祎长老手中。
既如此,这霸道的磅礴之音出自谁手,自是不言而喻。
她当即骈指点向眉心,主动入了曲中意境,一入其间,便感觉无边惶恐席卷天地,无尽的不安与惊惧侵袭着万物。
而她,亦化作曲中万物之一,被这种情绪包裹挣扎,却不得出路,只能随波逐流,被琴音所惑,生出冷汗,呼吸也不由得急促起来。
“论境界,合欢宗前有飞升大修,后有天赋卓绝后辈,自幼探索,苦心钻研,你们亦没有优势。”
她听见了裴祎长老的这句话。
短暂的清醒过后,她再度被琴音中的惊心动魄包裹,困囿于其中,沉浮波折。
客栈之外,飞沙走石,客栈所挂的幡布被风吹得猎猎作响,房屋瓦片被吹动,发出噼里啪啦的碰撞。
“噔噔噔噔咚……”琴音再度传开,明明是轻灵的音,但弹琴的人竟生生弹出独特的沉重感。
那声音很急,其中的沉重感也密不透风,让人窒息。
“咚!”
震撼心神的摧磨意境以更为沉重的嗡鸣声强势袭卷,引得不少人神魂惊骇,客栈的屋顶刹那间瓦片炸裂。
有饮酒之人手中杯盏裂开,酒水落了满手,不少人手中刀剑犹如收到信号,自主出鞘,显出锋芒。
这一声传遍客栈,就连客栈周围的人,被如此突兀又沉重的一声惊得打了个寒颤。正在静心修炼的修士们,也被这道强势之音逼得心绪纷乱,不得已收回打坐之势。
客房中有人抬头,看见了狼藉的碎瓦,还有天边的孤月。
这瓦片,竟被琴音蹦碎了。
好生厉害的音途造诣!
只一音就产生如此威力,让人如何不惊讶。
合欢宗所在之处,一位美妇人倏然睁眼,站起身来。她当即挥手,阻了弟子们的排练,看向窗外。
“莲长老……”有弟子不明,出声唤她,却被她抬手阻止。
莫玄雅不解,正欲皱眉,耳畔忽闻一声铮然琴音,她身形一阵激灵,目光也随着莲长老看向窗外。
不多时,其余的合欢宗弟子也察觉到那阵霸道磅礴之音,所有人都很默契地看向窗外。
“碧海蜉蝣曲……”莲长老眸色惊异,口中不自觉的喃喃出此语。
另一间客栈内,有一头戴幂篱,遮住面容的白衣女修抚琴的手怔然顿住,因收手仓促,琴弦割破了手指,可她却丝毫不顾。
“师傅……”她抬头看向立于窗边之女子。
那女子手置于身后,默然握着剑,叫人看不见她的神色,只听她淡淡道:“是碧海蜉蝣曲。”
……
云喜客栈上空,乌云突生,遮天闭月,月色掩在黑色中,无边黑暗更加明显,夜晚的天自然是黑的,可如今瞧着,似乎黑得有些过头了。
无边的黑暗凝现,隐隐有生成漩涡的趋势,不少玩家们显然注意到这一点,激动得录屏和直播。
可这些,陷入曲中意境的玩家和修士们丝毫未察觉。
他们仍然陷入那方天地,被惶恐的情绪不断压磨,连呼吸似乎都很艰难,可他们什么也做不了。
“咚咚叮咚……”
这样的惶恐不安渐渐累积,最后仿佛到了一个临界点,只听见一阵沧桑破碎的摧磨节奏倾泻,刹那间,地崩山摧,天地变色。
惊恐如同找到宣泄之处,于是,他们一同随着这片天地震撼,他们开始在混乱中宣泄,亦或是妄图逃脱,亦或者消散于此间天地。
密集纷繁的琴声不减反增,不少人额间汗涔涔,下意识地握紧双手,想要做些什么,可他们什么也做不了。
为高山者只觉高山倾毁,化为尘灰,坠入深谷;
为翩然白雪者,随毁灭之势转眼蒸发,消失不见;
为微风者,随着巍峨山崩带起的弥天尘土,化作虚无。
……
裴祎的声音还在继续,可没有多少人听见她又说了些什么,他们仿佛随着那片天地的覆灭,归作寂静。
一切已然消散,可他们的意识……是清醒的。
不知过了多久,漫天的水势滚滚席卷,他们恍若又化成了水,被带着去向不同的地方。
他们漫无目的,四处奔腾,不断有新的水流注入,琴音的急促消失,早已入了曲中意境者,随着变更的舒缓柔美曲律松了一口气,他们化作一片汪洋大海,日日与天相对,心中满意,觉得这般似乎也不错。
调皮的音调不时响起,宛如他们悠闲的日常,但抬头看天时,他们也会忍不住想:为什么天却还是那么大?
明明之前,天地也变色了,但为什么,他们都经历了变化,早已不复曾经的样子,为什么天却又变成了从前的样子。
他们不解?于是日日看天。
看的久了,这天也看烦了。
可他们还是只能看天。
于是,他们之中有人说:她想去天上,问一问天是怎么做到的。
这般想了,她便尝试着跳出水面,可周围的水滴都嘲笑她痴心妄想。
初时大家都会来看她的笑话,但看的久了,大家连笑话都懒得看了,只有那滴水珠仍好奇地尝试着朝天而去。
无数数不清的时间里,宇宙洪荒,日升月落,寻常往复,更迭不休。
无数水滴重复着在晨光铺洒的海面,绰约的日光倒影里,或是欣赏自己的新色泽,或是感受着自身不同于以往的温度。
但不知名的某一日,却有了一点不同。
一只小小的蜉蝣从他们上方飞过。
是那滴想要朝天而去的水,她化作了一只蜉蝣。
蜉蝣欣喜的与同伴告别,随后毅然飞向天空。
无数的水滴目光齐齐看向她,有不舍,有震惊,有向往,也有嫉妒。
他们看着她离天似乎越来越近,也离他们也越来越远,直至再也看不见。
万千水滴沸腾,仿佛从中看见了一个方向。
日落将歇,有水滴说看见了蜉蝣掉下来,可其他的水滴不信,他们明明看见她飞起来了。
琴音不复闲适,拨琴之人手势急舞,曲律欢快却又沉重,宛如潜藏的悲壮。
又过了许久,无数蜉蝣争相飞向天际。
可天地有了风,有了雷,有了雨。风将他们吹翻,雷将他们劈灭,雨将他们坠落。
可他们不甘。
既然蜉蝣渺小,只争朝夕,那他们便不做蜉蝣。
于是,漫漫的时光长河里,衍生出众生万物。
有人踏于万里碧海,抬头看苍茫青天,迎身飞去。风雷雨电再也未能阻止其身姿,宛若大鹏同风而起,扶摇而去。碧海离她远去,纵身直上九万里时,她回头俯瞰脚下风光。
茫茫碧海,渺渺众生,无尽烟火,喧嚣俗世,尽入眼中。
每个人似乎都化作那人,俯瞰天地。
一曲终了,声息平静,但听者的心,已然生出万丈豪情。
“纵使这些你们都没有,难弹出这般惊世妙曲……”裴祎的声音将他们拉回现实。
她收了琴,不欲让众人过多沉浸于此曲的意境中,这样的绝妙意境属于他人。
至于他们,应该去创造属于自己的绝妙之音了。
“但只要用心,且掌握了合欢宗没有的那一成,未尝没有赢的机会。”
被她拉回现实的熊初墨还有些怔怔的,她恍惚问:“那一成……是什么?”
“新意。”裴祎道,“或者说,创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