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西沉的速度太快了,城中百姓的动作像被按下加速键,长安的钟声响了。
已经到了申时,离宵禁还有一段时间,街上的人却散尽了,方才门庭若市的铺子都紧闭着大门。
俨然成了一条鬼街。
鸿归楼的门依旧是那样——摇摇欲坠,布满灰尘与蛛网。
合不上的木门吱呀吱呀的晃荡,露出内里的灰暗。
莫名出现的幽幽鬼火在鸿归楼内游荡,一寸寸点亮荒芜的废墟,厚厚的灰尘上现出一串串脚印——大小、花纹、方向……全都不一样,就像这里依旧是长安城中最热闹的酒楼。
脚印越来越多、越来越多——直到盖了满地、将灰尘踩平、踩实,最后消失,变为光洁如新的地板。
瞬间灯火通明,纸糊的窗户映出几道袅袅身姿,她们端着饭菜、端着糕点、端着酒与茶在繁华中穿梭。
男男女女的欢笑声、若隐若现的丝竹声、酒杯碰撞声……
许仪想起了第一次到达这里的情景——破败、荒芜、弥天大雾和模糊的鬼影。
大雾?
许仪的身边又起雾了,身后锁链摩擦地面的声音越发清晰。
小鸦的声音在此刻无比亲切。
“楞啥呢?快进去啊,重要节点,不能逃避、不能推后的那种。”
许仪等着小鸦落到自己的肩膀上才抬脚进入鸿归楼。
一层座无虚席,里面的人——不、纸人,眼神空洞、面色惨白、双颊酡红,同样的衣服、同样的脸、同样的后扭一百八十度注视着他。
‘唰——’
烛光灭了,屋内漆黑一片,纸人一齐起身,两行血泪齐刷刷地流出,从他们黑洞洞的眼睛里,许仪感受到恐惧与绝望。
但现在,许仪的腿有点儿发软,他才是这里最绝望的人。
“小……小鸦,你鸦呢?你死哪去了?快——快想个法子。”许仪的声音颤抖,这两句话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天杀的,他看上去是个胆子很大的人吗?这该死的游戏到底什么时候能结束。
莫名其妙的老天爷啊,现在许仪只敢把这一切都当成游戏了。
许仪没听到回应,看来小鸦又被屏蔽了。
‘这个小废物!’许仪有点儿想笑,看了眼排排站、流血泪的纸人大军就调理好了。
现在是真的腿软了,许仪迅速回头看了眼大门——紧紧闭着,真是难为它。
许仪收回视线,一个纸人已经冲到了他眼前和他头抵着头,浓郁的血腥味一下子冲进许仪的鼻腔,恐惧蚕食着他的理智。
这种情况下,保持清醒或许有一线生机。
许仪屏住呼吸,紧盯着纸人黑洞般的眼,双腿彻底失控、跌坐在地发出‘咚’的一声。
纸人慢慢弯下腰,发出骨头碰撞的‘咔咔’声,他咧着嘴露出一个灿烂到诡异的笑,歪着头越凑越近,其余的纸人一点点靠进,许仪胡乱捂着口鼻,只能听到‘滴答、滴答’的声音。
那声音很近,像在耳蜗里响起;那声音很远,微弱到听不真切。
许仪的眼眶微红,泪水控制不住的涌出,或许是被越来越浓的血腥味熏着了吧。
‘滴答、滴答——’
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水声停了,纸人围得密不透风。
昏黄的烛光被纸人挡得彻底,他们都挂着嘴角咧到耳边的笑,歪着头看许仪,血泪越流越快——滴答、滴答……
原来是血液滑落的声音。
‘小鸦、小鸦——’许仪的呼唤依旧得不到回应。
天旋地转、意识混沌,许仪好像看到了大片的曼珠沙华。
他停摆的大脑有个大胆的猜测,许仪一只手撑在地上,摸了一手的血。
“林……砚……舟……”他的声音越来越小,尾音拖得很长,像在撒娇。
勉强说完这句话后,许仪彻底昏死过去,整个人重重摔进血泊里,纸人发出‘咯咯’的笑,此起彼伏。
烛火又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