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刚落,哗然一片,立时便有人质疑叫嚣:“你分明是鬼谷那个该死的恶鬼头子温客行,竟敢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冒充神医谷后人,简直猖狂!”
四周尽是附和、叫骂的声音,赫连云姝烦躁地按了按太阳穴,语出惊人道:“这人不是鬼谷谷主。”
“怎么可能?群鬼册上清清楚楚画着他的脸,他就是鬼主无疑!”
“群鬼册?”赫连云姝嗤笑一声,半是讥讽地问,“赵敬是什么人?他散布出来的群鬼册,你们到如今竟还奉为圭臬?”
赵敬因罪伏法,罪名之一就是勾结鬼谷害人,他说出的话确实不如从前能服众。反驳的人均迟疑了一瞬。
赫连云姝再问:“更何况,你们之中可有人亲自去过鬼谷、亲眼见过那鬼主的容貌?”
自然是没有的。鬼谷谷主的真实身份,就连赵敬也是因为和无常鬼勾结才知道的,不然温客行也不能那般大摇大摆地在江湖中行走。
“你们没见过,本殿见过。鬼谷是本殿亲自带人剿灭的,鬼主也是死在本殿手上的,诸位指认旁的人是鬼谷谷主,莫不是怀疑本殿在故意捏造事实,好向陛下邀功不成?”
这话一出,众人顿时噤若寒蝉。
赫连云姝于是一锤定音:“如今鬼谷已灭,那些恶鬼也都得到了应有的惩罚,从此世间再无鬼谷。”
赫连云姝的态度摆明了是要鬼谷的事到此结束,以她如今的威望,至少明面上无人敢再拿鬼谷说事,因此他们转而就神医谷的问题发难:“就算他不是鬼谷谷主,那也不能证明他就是甄如玉之子。”
众人以为这回赫连云姝仍会偏帮温客行说话,岂料她居然赞同了这些质疑的声音,轻飘飘地将问题甩给温客行:“说的是呢,敢问这位公子何以证明自己乃神医谷后人?”
温客行亦是早有准备,他看向赫连云姝身侧的高崇和沈慎二人:“在下早先已向沈、高二位掌门坦白过身份,二位掌门询问过我些许旧事。叶前辈当时也在场。”
“不错。他能说出许多只有我们与甄兄才知道的旧事,也知晓许多神医谷的秘事,他确是甄兄的后人无误。”沈慎和高崇开口给温客行作证。即便叶白衣脸色不太好看,也还是点了点头表示确有此事。
这是他们一早便商量好了的:温客行鬼谷谷主的身份是真的,甄如玉之子的身份也是真的;叶白衣不屑于说谎替温客行开脱,高崇和沈慎亦对此表示为难,赫连云姝却没什么所谓;因此便由赫连云姝来为温客行“洗脱罪名”,其余三人帮他证明身份,倒也不算太为难他们。
叶白衣、高崇等人在江湖中的信誉度不低,此时已有不少人信了温客行的说辞,但觊觎阴阳册的人可不会这么轻易就放过他。
然而赫连云姝再度先人一步向温客行“发难”:“这人证算是有了,物证呢?本殿断案子向来讲究个人证物证齐全,你若拿不出来物证,恐怕无法让本殿相信你。”
“家父当年曾自创一套秋明剑法,想必在座各位有不少前辈见过。”温客行又向赫连云姝行了一礼,“这套剑法家父只传授给了我一人,不知殿下可否借我一把剑?”
赫连云姝侧头扫了苏穆一眼,苏穆抽出腰间的佩剑丢给温客行。
大概是因为甄如玉当年救死扶伤声名远播,温客行才耍了几招,便有人认出了他的招式。等他一整套剑法舞尽,场上质疑的声音顿时又少一半。
赫连云姝见状,也不用高崇等人辨认了,直接问各大门派:“在座诸位可有人认得这剑法?”
“这确实是甄神医的秋明剑法。”温客行拿出的证据确实有力,出言辨认剑法真伪的人中有许多都是武林中德高望重的前辈。
赫连云姝看着时机成熟,便随手将阴阳册一扬,动作随意地像是丢什么不值钱的小玩意儿,浑不在意其他人因嫉妒而显得有些目眦欲裂的表情:“既如此,阴阳册就交给这位甄公子了。”
“可有人还有疑虑吗?”赫连云姝淡淡扫了一眼下面的人,却奇异地让在场所有人都意会到了她所剩无几的耐心。在强大的武力压制之下,再怎么觊觎阴阳册的人,此刻也只能不情不愿地闭上了嘴。
温客行一看这些人吃瘪就高兴,立即拱火道:“公主殿下明察秋毫、秉公执法,我等自然不会有什么异议。”
他这得了便宜还卖乖的样子立时便挑起了众人对他的不满之情,连隐匿在远处马车里的周子舒都没忍住摇了摇头,告诫一脸懵懂的张成岭:“你以后可千万别学你师叔这副作死的样子,等着看吧,你颜姐姐马上就收拾他了。”
果不其然,赫连云姝才不惯着温客行这仗势欺人的做派,她狠狠瞪了温客行一眼,没好气道:“敢问甄公子何时归还我家侍卫的佩剑?这剑乃是陛下赐予、难得的神兵利器,即便甄公子用着再趁手,但到底不是你的东西,总不好一直占着不放吧?”
赫连云姝这话一语三关,表面上是让温客行还剑,实则既扫了温客行的面子,让他不要仗着自己在压制就敢四处挑衅这些江湖中人,在明面上和他撇清了关系,又暗点其他人不要觊觎不属于自己的东西。
温客行被她一噎,只得悻悻地过来还剑。
赫连云姝却在这时再次开口:“虽然各位都对阴阳册和六合心法的处置没有异议,但本殿这里却有一个不成熟的‘小小’建议。”
许是因为事情终于进行到了最后一步,赫连云姝的脸上终于显露出几分平日里活跃的样子来,可她说出口的话却让在场大部分人的心再次沉了下去:“来此之前,本殿特意了解了一番有关六合心法和阴阳册的各种传闻,又向长明剑仙仔细请教过,得知这两本秘籍说来虽然神异,实则各自皆有不小的缺陷,比起救人、反倒是害人更多。既如此,二位不如干脆将这害人的东西销毁了,也免得留在手里,总是遭人惦记。”
这也是他们早先就商量好了的:叶白衣早就说过六合心法不过是残缺心法,起过销毁的念头,温客行也对阴阳册深恶痛绝,当众销毁秘籍更可以平息部分人的争夺之心、避免可能会发生的某些纷争,因此两人皆爽快地同意了这个安排。
此时温客行和叶白衣如同计划中的一样,在赫连云姝话音落下不过几息的时间里,就双双同意了她的提议。温客行甚至当即就用一旁的火把引燃了手中的书页。
众人尚且未从赫连云姝的提议中回过神来,就看见阴阳册已被温客行付之一炬。还来不及表现出心中的惊怒和痛惜,又见叶白衣嗤笑了一声,六合心法也被他随手丢进了火中。
事已至此,这些各怀心思的江湖客只能相顾无言。
赫连云姝看着终于消停下来的人群,心情大好,甚至还有耐心同他们寒暄了几句场面话,这才施施然带着自己的人马收拾东西返程。
返程路行至一半,赫连云姝便命人停下休整,是为了等着周子舒的车马寻过来。高崇和沈慎二人便趁机来向她辞行。
赫连云姝要他们多留一会儿,还有一事尚未谈妥,于是几人加上蝎王和叶白衣在一处简单收拾过的空地上相对而坐。
“既然你们急着走,那我就直说了。”赫连云姝正色看向高崇,“高掌门可有意继续担任武林盟的盟主?我说的武林盟主,是指真正的掌管号令整个武林。”
经此一事,皇帝有意扶植一个愿意与朝廷和谐共处的人来统领这些江湖人士,赫连云姝考察了一番,觉得高崇不失为一个合适的人选:高崇此人行事作风严肃但不死板迂腐,为人尚算正派有底线,武功在江湖中也属上游;他早年统领五湖盟,在江湖中的名望不低;加之他与赫连云姝已经合作过一次,有了点交情,想必往后再合作也不难。故而赫连云姝才有此一问。
高崇不傻,略一思量就明白了赫连云姝和朝廷的打算。他摇了摇头,面上流露出几分倦怠:“蒙殿下厚爱,但高某这么些年来一心扑在五湖盟的事务上,既亏欠了小女、没有给她足够的关怀和陪伴,五湖盟在我手下也没有做出什么成就来,反而内部乌烟瘴气、以至于最后分崩离析。我实在是无心也无力承担这些职责,只想远离江湖纷争,回家陪伴小女,看她成亲生子、安稳一生。”
“好吧。”赫连云姝也不是什么强人所难的人,高崇不愿意换个人便是。她想了想,又寒暄似的问高崇打算何时让高小怜与邓宽完婚,岳阳派往后是否由邓宽继承等问题。
高崇疑心赫连云姝是想让邓宽去做武林盟主,他不想让女儿女婿再踏足未来的纷争中心,因此面露犹疑:“是要由宽儿来继承的。但那孩子他……”
赫连云姝哪能不懂他的言下之意,她了然地笑了笑:“我明白。令徒的脾性确实不如高掌门合适,只是未来朝廷少不得要与各位掌门打交道,我提前问问,也好有所了解。”
高崇这个人外表看着粗犷不拘小节,实际上却意外地心细如发,又有几分灵活变通,相比之下,邓宽要迟钝稚嫩许多,赫连云姝自然不至于退而选他。
高崇的心放下了一半,随即闻弦歌而知雅意,向赫连云姝拱手行礼:“往后我们岳阳派定会遵从大庆律法,约束门中子弟,不做伤天害理之事。若朝廷与殿下有吩咐,为了清正武林风气,我们也义不容辞。”
蝎王一直安静地坐在赫连云姝旁边,听闻此言,他脸色一变,刚想说些什么,就感觉到赫连云姝紧了紧他们始终交握的手,他于是按下到了嘴边的话。
高崇这话看似恭顺,实则也表明了他的立场:他们岳阳派并不会对朝廷唯命是从,但如果是为了维护正义、保护百姓的事情,岳阳派还是很乐意与朝廷合作的。
赫连云姝早摸清了高崇的为人处事,因此对他的回答也不意外。她执起蝎王的手放在自己腿上,一边安抚似的轻轻拍了拍,一边笑着对高崇说:“知道了,我对高掌门和岳阳派还是很放心的。我的事说完了,既然高掌门与沈掌门有事急着走,那我就不再留了,我们有缘再会。”
高崇这才把心完全放下。他利落地向赫连云姝等人告别,很快带着沈慎驾马而去。
看着高崇扬长而去的背影,蝎王眯了眯眼:“姝儿,方才为何拦着我?你赏脸邀高崇入你麾下,他居然敢拂了你的面子。”话语中流露出一丝杀意,引得叶白衣皱眉看了过来。
赫连云姝却好笑地看着他:“我何时要高崇入我麾下了?”
蝎王一愣:“你不是问他……”
“我只是替皇帝哥哥问他愿不愿意给朝廷做事而已,他既不愿意,我让皇帝哥哥自己再找个人就是了,又没有非高崇不可。”蝎王霸道狠辣的思维模式一时半会儿很难转变过来,赫连云姝却不介意一次又一次地解释和引导他,“更何况你别忘了,待此间事了,我们可是要去隐居世外、游山玩水的,你若是强逼高崇认我为主,那我要他在我手下做什么?给我们俩驾马车吗?我还不乐意带他呢。”
“什么不乐意?不乐意带谁?”温客行和周子舒一行人才刚赶上她们,只来得及听见赫连云姝最后一句话。
“不乐意带你们这些拖油瓶呗。”赫连云姝和温客行两个人拌嘴简直成了家常便饭,她甚至不用多加思考、下意识就能话赶话地和温客行吵上两句,“我和小蝎子回我们的家,你们这一大帮子人跟来作什么?”
“我们家阿湘被你拐去广陵有段日子了,我自然是去把她拎回来的。”
自罗浮梦和柳千巧流放边城之后,顾湘就随着薄情司和毒蝎的人一起去了广陵郡,她想等薄情司的姑娘们安顿下来后再回温客行身边。温客行这边诸事已了,便和周子舒商量着前往广陵游玩一番,正好还能与赫连云姝同行。
但他们正吵闹着,温客行自然不会说什么“去找你玩儿”之类的话,他一时嘴贱,甚至把叶白衣也拖进了战局:“怎么?公主殿下难道是担心我们的剑仙前辈把你的公主府给吃垮了吗?”
按叶白衣这暴躁脾气,自然是马上参战:“小蠢货,你要是想挨揍就直说!不必拐弯抹角的!”
眼见着三人眨眼间就剑拔弩张了起来,周子舒习以为常地摇了摇头,径自吩咐下人们收拾东西准备启程。
这样鸡飞狗跳的闹腾日子,想必他还能再过几十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