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千巧自嘲一笑:“当年我因与于邱峰之事而被整个江湖唾弃排挤,如今除了鬼谷毒蝎这种邪魔外道之流,哪还有我的容身之处?我怎么可能还会拥有生活在阳光下的机会呢?”
但颜姝却很认真地看着她,没有半分玩笑的意思。柳千巧于是也仔细想了想,回答道:“若真有这么一日,我想陪着主人,找个地方过安宁的日子,远离这些江湖纷争。”
柳千巧和罗浮梦都不是什么穷凶恶极之徒,进入鬼谷皆因他人坑害,相反她们还收留了不少被负心人伤害走投无路的姑娘。颜姝心想,看在柳千巧自己都身不由己的境况下还能对她抱有一点善意的份上,她愿意在之后的计划中给鬼谷薄情司的人留一条后路。
在拿到孟婆汤配方后的第四天晚上,蝎王带着他配出的解药来到了颜姝等人所住的小院,届时颜姝正坐在院子里喝茶赏月吃点心。蝎王看都没看她一眼,径直去找罗浮梦和柳千巧。
此时距离英雄大会那一日已经过了将近一月了。在这段时间里,赵敬一面不断地联络拉拢江湖中各个门派,一面不止一次地令蝎王派人潜入府衙去暗杀高崇邓宽等人,结果无一例外都是失败。苏穆早就按颜姝的命令带人将关押高崇等人的地方围成了个铁桶。
今日白天蝎王也因新一次的暗杀失败而受了赵敬的一顿训斥。为了证明自己的能力,他急忙提出要带着药人杀上清风剑派,替赵敬把莫怀阳手中的三块琉璃甲抢过来,却又被赵敬喝止,骂他冲动莽撞,手段见不得人。
加之赵敬因为高崇未死,自觉五湖盟的盟主之位坐得还不够稳,因此迟迟不肯在外人面前公开与蝎王的关系,每每有聚会商谈,身边带着的总是另一个义子谢无恙,蝎王终于难忍心中的愤懑和委屈,同赵敬大吵一架,然后被赶了出来。
蝎王的心情分外不美好,冷冷地吩咐完柳千巧要让罗浮梦在醉生梦死香中连熏七日,出来时却见颜姝还如自己进去时一般,在院中的石桌旁悠悠闲闲地喝茶赏月,于是一撩衣袍坐在了她身边。
“颜姑娘好心性啊。如今受制于人沦为阶下囚,却还能如此自得地赏月。”蝎王语气冷戾,像是在威胁警告,却还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不满,“这般不把毒蝎放在眼里吗?”
“我哪有?”颜姝惊讶地叫起来,她确实有,但傻子才会承认,“你别自己心情不好就看不得别人好啊。”
“我心情不好?”蝎王冷哼了一声,“便是我真的心情不好,所以要让你也不好过,你又能奈我何?”
颜姝撇撇嘴没答话。
蝎王许是真的心绪纷乱不知如何排解,居然伸手给自己倒了杯茶握在手里,一副想要和她长谈的样子,问颜姝:“从你被抓来到现在,我都没看见你露出过一丝害怕的样子,你为何半点不慌?难道你就那么胸有成竹,对你兄长那般信赖?”
还有一点让蝎王疑惑的是,经过地牢那次他控制颜姝掐了自己的脖子以后,颜姝应该明白自己的吃食都是有问题的,但她仍旧每日都将送去的饭菜吃完,这又是为什么?此时两人距离很近,蝎王能够清晰地感觉到自己对颜姝体内药人蛊的控制。
其实颜姝每次吃完饭都会自己偷偷吃半颗解药,这样既不会让自己体内的药人蛊药力加重,也不会彻底解除,还保有一点点蛊毒在体内,以蒙蔽蝎王。因为之前每次颜姝都乖乖地吃完药,暗处监视的人放松了警惕,竟没有发现她的小动作。
“这不是信不信赖的问题吧。我这不是还没到绝境吗,不好好照顾自己好好过日子,难道就该每日惴惴不安自怨自艾?”说着颜姝咬了一口手上的糕点,露出一副满足的表情。
蝎王不解地问:“可你兄长辜负了你的信任,置你于险境之中而不顾,你不伤心吗?你不怨恨他吗?”
颜姝自那日在地牢中听见柳千巧和蝎王讨论负心不负心的问题以后,便发现蝎王好似对情义信任这类事情有种特别的执着,而这种执着就跟当初温客行总是抓住颜姝医者的身份不放一样。
颜姝已经从周子舒的信中得知了温客行的身份,也理解了他是因为自己的父亲明明一生与人为善悬壶济世,却被人迫害不得善终,既觉讽刺又有怀念,复杂的情感交织之下才会有如此行为。他既希望颜姝好,希望看到所谓的“好人好报”,又希望颜姝不好,能印证自己对这残酷世间的认知。
由此推断,蝎王应该是有这样一个付出了深情厚谊的人,既希望对方不负情义,又深谙世人多薄幸的道理,害怕自己被欺骗。因此他既想看颜姝被人抛弃后的痛苦伤心,内心又隐隐希望这世上还能有生死不负的真情存在。
真是又别扭又可怜,颜姝看着蝎王,恍惚像是在看一只委屈巴巴求宠爱的小动物。
颜姝早从柳千巧口中知晓赵敬即是蝎王的义父一事,那么蝎王此刻乞求宠爱的对象不作他想必是赵敬了。也不知赵敬是如何培养蝎王的,这样一个大型暗杀组织的首领,除执行任务时的敏锐之外,内心竟然还像个孩子一样缺乏安全感,还会卖乖邀宠渴求真心。
但颜姝却不是一个会把自身寄托在他人身上的人,无论感情还是身家性命,她都喜欢自己掌握自己:“他辜负了我的信任,那我不再信任他便是了。我可以换一个人信任,或者信任我自己,毕竟再怎么靠别人也没有自己可靠。不管别人爱不爱我,我总要爱自己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