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向竹没想到1号根本没回答,不由得翻了个白眼,胳膊肘抵了抵卷毛:“知道我这辈子最讨厌什么人吗?”
卷毛目光在1号的背影上顿了顿:“死装的人?”
“错,是话说一半的人。”曲向竹皮笑肉不笑,扯着卷毛和51号跟了过去。
鲜红的棺材上几个钉子翻翘着,看那长钉歪七扭八的程度,感觉不太是人能做出来的。
棺材板打开了一个容一人通过的口,里侧是木板的原色,只是从洞口望进去,深处黑洞洞的什么也看不清,那种黑就像院外的那种似的。
1号拿着煤油灯探进去,但灯光仿佛被洞口吞没了,一丝光亮也照不到深处。
“啥也看不清,你往里探一探——”曲向竹看着着急,举着一盏灯从另一边探进半个身子。
“诶?还是——”
看不清三个字卡在喉咙里,一阵刺骨的寒风从里涌出,一瞬间所有的方向感都消失了,似乎有无数双干枯的手从风的源头伸出。
它们尖声呢喃着古怪的文字,刺得人耳生疼,互相配合着兴奋地捏住曲向竹身体的每一个部位,其中一只轻轻覆盖住曲向竹的嘴巴,曲向竹嗓子便如惯灌了铅般发不出任何声响。
枯手们无需使什么力气,便将曲向竹整个人带进了棺材。
再次醒来时,曲向竹双手交叠在腹部,姿势僵直地躺着。
他想揉一揉酸痛的后颈,一抬手便嘭地撞到了木质盖板上,这才猛然记起刚刚的一切。很显然,他现在在那口漆红色的棺材里。
手里的煤油灯早就不知去向,厚实的木板隔绝了一切外面的光和声音,寂寥的黑色空间里,只有曲向竹自己的呼吸声,混乱的尖叫和风声都不复存在,温度仍旧低得吓人,几乎要将曲向竹冻透了。
曲向竹试探着摸索四周,棺材内的狭窄空间很难允许他有什么动作,棺材板距离他面上只有一拳的距离,即使用尽全力也没法推开棺材盖,仿佛是被钉死的。
他又砸了砸木板,一阵轰鸣的哐哐声过后,便又回到原先那种凝固的寂静,并未出现他期待的来自外面世界的回应。不仅如此,曲向竹发现连自己的心跳声也消失了。
“唉——”曲向竹长出一口气,凝望着视野里的一片虚无自言自语,“真遗憾,这么快就要死了,果然是倒霉到放在电视里活不过第一集的程度。”
曲向竹有个非常独特的命格,那就是异常倒霉。这种倒霉非常恰到好处,既不至于让他活不下去,但也只让他堪堪能喘口气。
其实他是个聪明的人,如果没那么倒霉被卷入这次意外,以他的成绩可以非常稳妥地去一所极好的大学的圣学院深造,毕业后就能继承母亲的衣钵成为一名正式的神甫。
而此时他清晰地预感到自己的结局恐怕就在棺材之中,也明白这种每个人都自身难保的情况下不会有人来救他。
他沉默片刻,摩挲着布料沙沙作响,曲向竹艰难地转动身体,从身侧的口袋取出那枚六芒星。
他闭上眼摩挲着六芒星,将上面的每一条纹路都熟稔于指尖。
他似乎能看到那枚银色的六芒星如过去一般,躺在圣像前跪着的妈妈的手心里,在灯火辉煌的教堂里倒映着温暖又神圣的光晕。
“妈妈,这一切都太莫名其妙了,我好想你……”曲向竹难得流露出一丝脆弱,语气却带着一股没来由的轻松,“这辈子倒完了八辈子的霉,下辈子可得当个天选之子啊,不然我可再也不信什么圣帝了嗷。”
到了临死关头,曲向竹却突然想起跟妈妈相处的点点滴滴。
他问,妈妈,圣像的雕塑为什么没有五官。
妈妈答,因为主在心中。
“主在心中……主,我现在把你牢牢放心里,你最好接我上天堂,我妈在那儿呢。”曲向竹舒展眉心,轻轻念诵着经文。
如同曲向竹听不见外面的动静一样,外面的人对着刚刚一瞬间功夫就盖得严丝合缝,此时已经安静如鸡的棺材,面面相觑。
“就,就,就这么进去了?”卷毛瞪着一双美目,推了推棺材板,纹丝不动。
“蠢。”
1号神色流露出不耐,薅了一把黑猫的脑袋,深吸一口气:“真是找死。”
半刻钟前,几乎是曲向竹朝里探身子的一瞬间,1号便反应极快地伸手想将他拉回,怎奈何这一切迅速到他来不及阻止,眨眼之间棺材便发出轰隆一声巨响,漆红的棺材板迫不及待地合上了。
其他人都被院子里的动静吸引了注意力,纷纷靠过来。
“是那个高中生掉进去了吗?”
“这只剩死路一条了吧……多年轻啊,真可惜。”
“我在后院发现了好几口棺材,看来都得离远点,我刚刚还想打开检查呢,幸好慢了一步。”
“那这高中生怎么办?这孩子真倒霉啊,强制进入十字审判就算了,连一天都没活过。”
“还能怎么办,回去找线索啊,这小子神仙也救不回来了。”
至少在这一方院子里,经过合理推测,曲向竹已经被判了死刑。
由于死得并未带来什么冲击感,没有血肉横飞的场景,连点刺激人的血腥气都没传出来,简单的结论下出来,如同一个无关紧要的插曲,众人很快又散开,回到自己的位置去寻找线索了。
毕竟比起浪费时间在惋惜别人上,不如掂量掂量下一个死的是不是自己。
卷毛望着这口半人高的棺材,眼眸里带着惋惜与怜悯,最终垂下眼睫:“要不然,就只能这样了,救不了就算了……”
“不行。”
没有任何思考,51号出言否决,这大概是她进入十字审判以来第一次垮了那张如沐春风的脸,她重复道:“不行。”
“他还那么年轻,我们能救就救。”她解释,将恳切的目光放在1号身上。
又是好一通沉默。
不负51号所望,极快地思考过后,1号勾了勾唇,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在棺材板上轻轻敲着,眼角眉梢染上一分了然。
1号平静道:“不进才死。”
说罢,1号冲着黑猫招招手,向后院走去。
“做什么去?”卷毛不明所以,却还是跟了上去。
“进棺材。”
1号懒得多做解释,只留下三个字飘散在空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