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关系,我们再来一次。”
梁承玦上前一步,紧贴在燕芸盈的身后,几乎将她整个身躯都环抱起来。
太过亲密的姿势让她的脊背都僵滞了一瞬。
他的气息在燕芸盈耳边环绕,短暂地笼罩着她,连带着她的脸都有些热,覆上她手的那只手掌也是温热的……
对方掌心的茧磨过她的手背,带来轻微的痒意,动作时衣物摩擦。
燕芸盈想侧身避开。
“别动,凝神。”梁承玦的话简短不冗余,声音低哑了些,并未挪开,反而就着这个姿势教她。
“放松,你的呼吸乱了,肌肉也有些紧绷。”她的肘尖被梁承玦用手轻轻托起。
他耐心地纠正燕芸盈射箭的姿势,语气温和又不失严厉道:“吸气时开弓,呼气间放,让箭自然从你的指尖滑走,不要紧张。”
“放箭如杀敌,要定。心要静,眼更要静。”
闻言,燕芸盈强压下她心底的嘈杂,选择将所有的注意力都凝聚在前方的靶子上,重新拉起弓。
“嗡!”
这支箭如流星,破风而去,成功钉进靶心。
箭离弦后只留下嗡鸣声,弦却还在颤动。燕芸盈指尖发麻,震颤从弓身顺上手臂,传遍她的全身。
“阿芸,做得好!我就知道你可以的。”
梁承玦毫不吝啬地赞扬她。
“不过,你觉得射箭最重要的是什么?”梁承玦放开她,话锋稍转,眼神沉了些。
燕芸盈听到后思考片刻,答道:“我觉得最重要的是一定要瞄准目标。”
毕竟,她想要学射箭的原因很简单:箭永远都掌握在自己的手上,用自己的手去瞄准自己的猎物,永远都只为自己瞄准!
“你说的有些道理。然而,一个人要是想用箭来作为杀人武器的话,箭绝不能犹豫。太软的箭连只兔子都杀不死。”
燕芸盈明白他的意思。
梁承玦在隐晦地指出她的缺点——她射出的箭只瞄准了靶,却没有攻击力,缺乏肃杀之气,是杀不了人的……
她点点头,表示受教。
的确,射箭不能犹豫。人生也是如此,做任何决定都不能犹豫。
否则,她就永远都只能卑躬屈膝地活在别人的影子里。
之后,燕芸盈努力让自己进入心无旁骛的状态,眼里只有手上的弓箭跟远处的靶,很快就沉浸在只有呼吸、目标与力量的世界里。
一箭又一箭,一次又一次。她练习到双臂麻木,心却很平静。过往所有关于身份的纷扰都被她给排除了。
梁承玦时不时在她身旁点拨,帮她来来回回地拾箭,两人之间的话不多,却生出无声的默契,竟还真有几分将军指点下属的样子。
直到日头悄然偏西。
燕芸盈手上的最后一支箭劈开风,牢牢地楔入靶心。
她今天的练习到此结束,该回去了。
他们回到营帐后,梁承玦在案桌上写家书,燕芸盈则是体力有些不支,倚靠在榻上休息,脸色疲倦。
梁承玦见状,发觉了什么,走到她的面前,单膝触地,将燕芸盈笼罩在他的影子里,攥住她的手腕。
“伸手。”
她只好摊开掌心。
指尖的嫩皮被弦磨破,掌心几道新鲜交错的紫红色伤痕赫然显露在两人的眼前。
最深的一道甚至还渗出血丝,在烛火的衬托下愈发刺眼与恐怖。
看见这些伤口的刹那,梁承玦呼吸声陡然加重,眉峰蹙起,嘴角微抿,轻声问道:“疼吗?”
“一开始是有些疼,现在已经没感觉了。”望着蹲在自己面前的他,燕芸盈如实说道。
疼就好。
疼痛恰好可以让她更清醒——感情都是假的,只有她手上握着的弓,才是最真实的。
掌控那把弓箭的是她自己,而不是某个人的附庸,更不是一尊可悲的赝品!
听完她这话,梁承玦什么都不再说,只是起身,拿来一瓶药。
他揭开药罐,挖出药膏,一股凉中带辛的味道弥漫开来,缠绕在两人的呼吸间。
“忍一忍。”
梁承玦柔声安慰,不自觉地放轻了抹药的动作,力道轻轻得仿佛在触碰一件易碎的白瓷。
这药触上燕芸盈的皮肤,带来凉意,凉得像把雪水凝在皮肤上,灼痛都被凉意抚平。
梁承玦的指尖无意识地擦过她的手腕,只是极轻的一触,两人对视上,双双顿住。
谁也没有开口。
时间都凝固了,直到烛火爆开一朵灯花。
燕芸盈垂眸,先移开视线。
“是我不好,没有考虑周全,早知道就应该为你换张软些的弓弦。”梁承玦静静地瞧着她,眼中流动着一丝懊恼。
片刻后,他又拿出一枚温润却尺寸有些大的筒形玉扳指,亲手将它缠上丝线。
梁承玦牵起她的手,声音有些沉:“这是我用惯了的,陪着我多年,现在它属于你了。下次练箭时戴上它会更舒服些。”
这玉扳指递到眼前,燕芸盈睫毛颤动,露出“惊喜”的表情,“真好看,谢将军赏。”
她表现得如此欢欣,却不看梁承玦的眼睛。
明明是玉做的,燕芸盈却只感觉到沉甸甸的冷——这般精致小巧的物件,定然是女子所赠。
她将它收起来,不再看它一眼。
“阿芸,我知道你肯定也吃不惯北地的伙食。你在这里躺着休息,等我给你做酸汤鱼面。你练了一天箭,又受了伤,正需要好好补补身体。”
“我都听你的。”燕芸盈点点头,表示明白。
梁承玦亲自下厨。
他用早上村民们送来的新鲜鱼做食材,煮出一锅热气腾腾的酸汤鱼面,还特意弄出一小碗,端到燕芸盈面前,要让她尝尝。
恰好,燕芸盈也有东西要送给他。
“夫君,今日是你的生辰。我怎么可能会忘记呢?瞧瞧,这副护膝我做得好不好看?你喜不喜欢?”
她将早就准备好的护膝拿出来,捧到梁承玦的眼前。他现在可是她的靠山,必须要维护好跟上级之间的关系。
“小心你的手,何必费心,”梁承玦瞳孔细微地放大,手顿了顿,指尖微蜷,轻声说,“好看,我很喜欢。”
说罢,他深沉的目光落在燕芸盈身上,久久未曾移开,眼底染上一层温柔。
燕芸盈都被他盯到有些奇怪:“夫君,你怎么光望着我不说话啊?”
梁承玦不想承认:素来冷静的自己仅因收到她一个轻飘飘的礼物就瞬间失去了反应能力。
甚至,他的心跳都慢了半拍……
最后,梁承玦轻轻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翻涌起来的阵阵涟漪,眼角泛起薄红:“没事,我就是有些意外,心生欢喜罢了。”
“那就好,你喜欢就再好不过。我唯一的心愿就是你平安,我们永远在一起。”
燕芸盈仰起脸对他笑,嘴里说着甜的话,笑容却透着刻意的明亮,未达眼底。
“好了,我都知道。面要趁热吃,你手不方便,张嘴,我来喂你。”梁承玦手捧着那碗面,坐到她的身侧,脸上满是温柔。
望着这般柔情的他,燕芸盈心里却空落落地满,倦意袭来。
梁承玦这般上心她这具身体,只能说明他很怕她这张像白月光的脸生病。
他亲手煮出来的面,吃到嘴里却泛着苦涩,裹着毒的糖衣,让她就连拒绝,都显得不识好歹……
她没有拒绝的权利,声音平稳,顺从道:“好,多谢夫君。”
既然梁承玦铁了心要在她面前演知心夫君,倒不如随他去吧。
反正受益的是她。
燕芸盈眼里有冷光闪过,但随即,这点外泄的锋芒便被更深的无力感吞没。
只余下疲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