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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本性使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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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用扎他太多下,”船主用轻松的语气说道,“伊娃不在,没人收拾。我们问出他都交代了些什么之后,你就在甲板上干掉他。扎得干净利落一点,免得他的血把油桶给弄漂起来。”

“米尔克可以——”科纳斯开口说话了。

“主意是你想的,烂摊子你自己收拾。你不是每天都切肉吗?等你扎够了,米尔克可以帮你把他的尸体抬起来放进桶里。留着他的钥匙,把他的住处搜一搜。必要的话我们把利特也解决掉,不留一点后患。暂时先不要卖艺术品了。”船主说道。他在法国的名字叫维克多·古斯塔夫森。

他是个事业有成的商人,主要倒卖党卫军留下的吗|啡,还给一些新入行的娼|妓拉皮|条,大多数都是女人。他的真名叫做弗拉迪斯·格鲁塔斯。

利特还活着,但是没得到那些画里的任何一幅。法院在克罗地亚的赔款协议是否适用于立陶宛这个问题上一直没有取得进展,因此画就在政府的储藏室里放了好几年。得莱比卢克斯的尸体装在桶里沉入了马恩河底。他双眼圆睁,但是再也看不见周围的一切了。他的头也不再显得禿了,上面“长”满了随着水流漂动的水藻和大叶藻,就像他年轻时的头发。

数年之内,莱克特城堡里其他的画是不会出现了。

在波皮尔督察的全力帮助下,汉尼拔·莱克特和萨曼莎·莱克特在接下来的时间里可以常去看那些被扣留着的画。但是坐在死气沉沉的储藏室里,在别人的监视下看画。一点安慰的心情也不会产生。他们甚至能听见看守呼哧呼哧的喘声,这会让人联想到汉尼拔曾经在午夜时被噩梦惊醒后,向萨曼莎描述的那些曾经朝着他和米莎喷着臭气的禽|兽。

汉尼拔活了下来,知道现在。米莎却消失了。后来汉尼拔又把那幅《叹息桥》翻了过去,接下来他和萨曼莎默默地盯着背面看了足有几分钟——米莎的手掌轮廓被擦掉了,只留下一块空白。

——————

只要生活还在继续着,哀伤和苦难的记忆就依旧絮绕在人们心底。

包括紫夫人,几乎谁都没有从汉尼拔身上察觉出异常的讯号,他依旧是医学院的成绩最好的学生,也还是几乎不和其他学生打交道。

萨曼莎近来心情欠佳。她感觉自己和汉尼拔的相处方式像是又回到了当初汉尼拔不愿意开口说话的时候。自从那天从储藏室回来以后,即使是在寝室里,汉尼拔大部分时间都是沉默着的,几乎不会主动开口说话。

或许也只有萨曼莎能明白,汉尼拔只是不知道该说些什么。随着粉笔描画的手掌印被抹去,只剩下那空白的油画布背面。这也让他们的话题几乎变成了空白。寝室天花板上那盏昏暗的顶灯已经很久没有点亮,如果是平时,汉尼拔会在晚上看书,而不是这几天的坐在黑暗里和她大眼瞪小眼。——她,萨曼莎·莱克特是唯一一个意识到汉尼拔情绪出现异常的人,即使在那之前他们交谈的时间也很少。之前他们就像是有某种奇妙的联系,萨曼莎总是可以准确的猜到汉尼拔心里在想什么。

现在她却猜不到了。

他们所在的房间是一间经过简单装修的高高的阁楼。从窗户向下望去可以看到医学院的花圃。但全然不会让人有哪怕一丝一毫的念头会联想到空中花园。这是萨曼莎每次从窗口向下张望时脑袋里想的,即使她推开了向外那面永远污渍斑斑的玻璃。最后她决定在记忆宫殿里造一个花园,有着她所喜欢的鲜花和假山石,层叠的岩石间还有一股清澈的泉水向外涌出,绵延不息。记忆的宫殿里总是白天,因为她不喜欢医学院的黑夜。

像是但丁乘在格吕翁*的背上,那人首蛇身的怪兽虽在空气中游着泳,鼓动着空气,盘旋着,却一直在向下堕落,没有可怜的伊卡洛斯觉得自己在蜡化羽落,但有纠缠到天明才会暂时终止的噩梦。

(*格吕翁:详情请见《神曲》地狱篇第十七节)

——————

巴黎动物园里新搭了一顶占地面积很大的帐篷,长方形的,帐篷不是很宽,但内部却很深。帐篷的防雨布布面呈现略带棕的土黄色,有些脏,灰扑扑的。外面贴着大幅的海报,上面有小块水渍和其他的斑斑点点,大体还是不影响上面的图画的。海报只是用很多细黑线勾勒的画面,再加上“展品”们的名字。

没有四肢,毛毛虫一样的男人,包括脸上,全身都长满黑色长毛的女人,侏儒一家,以及不知道应该说是两对人还是两个人的男女,他们只有两条腿,却有两个长在一起的上半身。是的,他们就是这场畸形秀的“展品”们。

只要交了低廉的门票钱就可以在一天内不限时间的观看,观看时间的长短仅取决于参观者的忍耐程度。

要是想改换心情,这可能是最糟糕的地方。萨曼莎也始料未及。她听医学院的学生谈起动物园新举行的展览,就决定来看看——她当然会叫上汉尼拔一起。

本以为外面那些海报只是装饰噱头,但一跨进帐篷她就感受到了主办方的扎实的诚意。不是骗人的,是真的,帐篷里真的有这些人,或者说是展品。

汉尼拔倒是没说什么,和她一起走了进来。但汉尼拔肯定不喜欢这帐篷里的情景,萨曼莎想,还有一股热烘烘的臭味,像是人的体味夹杂着汗臭,是帐篷里的其他人中的一部分发出来的味道混合在一起。

“汉尼拔,我想我们还是出去吧。味道——很奇怪。”萨曼莎和汉尼拔左侧三米左右的地方是毛毛虫一样的男人,他在和围成一圈的参观者们交流,时不时的逗着人群发出笑声。

帐篷的支撑杆连接处和其他部分灰尘都很少,掉了漆的地方生了些红锈,应该是经常拆装做临时展览的。

“不用太顾着我,”汉尼拔说,“你想再进去一点看吗?”

“其实是有一点。”萨曼莎眨了眨眼,“有点儿好奇。”

“走吧。”汉尼拔向展览的深处扬了扬下巴。

走进展会更里面的时候,汉尼拔开始从侧面揽着萨曼莎的肩膀,这倒是让萨曼莎有点奇怪,因为人并没有多到会走散的程度,每个人中间还是有很大空隙的。“这样的展会总会混进些什么人,等有人发现少了人最后还是要把责任推给展览主办方。”走到帐篷尽头要掉头回去时,汉尼拔低头在萨曼莎耳边说道。

“做成这里类似的样子吗?我还以为他们只会抓长得难看的人呢,不是说越奇怪越能勾起好奇心嘛。”萨曼莎摸了摸自己的脸。

“不只是这些。”汉尼拔一边带着萨曼莎朝帐篷外走,一边回答道。“有些具有特殊性质的事情需要相貌姣好的女性。”

汉尼拔的话到这就停住了,但萨曼莎已经明白了。

“吉原那样的地方?巴黎好像也有,我记得应该是叫——皮嘉尔广场*。”

(*:皮嘉尔广场,Place Pigalle,巴黎著名红灯区)

“半夜停在码头的船上总有那种行当,那种情况下丢掉的人口就很难再找回了。”

终于走出了帐篷,萨曼莎用力深呼吸了几次,将肺部堆积的让人难受的味道呼出去。“我再也不要做这种在休息时间虐待鼻子的事情了。汉尼拔,我感觉从防腐液里捞出来的尸体都没有帐篷里的汗味让人头晕。”

一直到回到医学院,萨曼莎闻到难闻气味造成的不舒服感觉也没有减轻。然后她就从地上的大箱子里翻出一瓶香水,那个皮箱里都是她的东西,香水是汉尼拔今年六月时候送给她的生日礼物。ANI的任何产品都是难得的特供品,很受贵族家的夫人和小姐们追捧,而且萨曼莎这瓶是定制款的,由客户自行选择香料配制而成。

法国产的香水都很浓,萨曼莎的手举在半空喷了两下,房间内的空气就随着窗外吹来的微风沾满了香气。这是一种其妙而清淡的芳香,汉尼拔对香料的独特搭配她只在维格庄园见过几次。

闭上眼睛闻了闻,“加了一些灵猫香,晚香玉,另外又添加了麝香的波斯树脂,很少量的香鸢尾花油,幽谷百合,还有的像是奈若利橙花油。”

说完,她又睁开了眼睛问汉尼拔,“还有什么?”

“几滴柠檬油,和罂粟花瓣。”汉尼拔走到离萨曼莎很近的地方,俯下身在她的脸颊边嗅了嗅。“最贴近你的味道。”

呼吸带出的一部分空气扫过萨曼莎的面颊,掠过耳根,让人感觉痒痒的。脸上和耳后的皮肤略微的有些发热。

萨曼莎低头看着手里的香水瓶,透亮的液体是鲜艳的红色,心形的水晶瓶亮晶晶的,映出了她的脸,还镶嵌了金色的文字,是汉尼拔经常写的俄式花体

——Caro mio ben.

“它们会留着你的记忆宫殿里吗?”

“当然。伴随着音乐一起。”

“是哪首曲子呢?”

“在你手里的心上,但丁所用过的语言。Caro mio ben.”

“如果星星的光亮不够,就再点上一些蜡烛。燃烧发出的光芒很明亮。”

“我会的。”

“免得看不到应该用来解答考试题的答案。即使你没写那道题依然是年级第一名。”萨曼莎的忽然露出了一个恶作剧笑容。

汉尼拔看着她,几秒后也笑了起来。

孩子们一天天地长大,一天天地发生这变化。又或许萨曼莎和汉尼拔从来就没有改变,只是本性开始慢慢浮现了。

(*Caro mio ben:作曲家乔尔达尼[G.Giordani,1753~1798]创作的一首具有那不勒斯民族特色的小咏叹调。意大利语翻译后为“我亲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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