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本武藏:日本战国末期与德川幕府前期的剑术家,兵法家。退出江湖之后留下一副禅画——《布袋观斗鸡图》)
小鸟的这幅是汉尼拔上午才用墨水笔和水彩笔画好的,准备放学后拿去卖掉。汉尼拔和萨曼莎所有要出售的画都会盖上图章,标志就是永字八法。
这种日本画在巴黎很有市场,圣父街和雅各布街的小画廊都有卖。但是有些画廊的主人让汉尼拔和萨曼莎关门之后再把画送过来,以免客人发现这些画出自孩子之手。
萨曼莎会在放学时间到汉尼拔所在的教学楼门口等他,医学院的学生大多都知道她是谁,和汉尼拔同一个班级的学生还会告诉她汉尼拔在哪个教室,好让她能找到他。
夏末,汉尼拔放学后就会和萨曼莎一起到卢森堡花园去,趁阳光还能照到那里的时候,画池塘里玩具帆船的素描,一直画到花园关门。之后他们会步行去日耳曼大街,到那里的画廊卖画——紫夫人的生日快到了,他们在福斯垣广场看到了一块不错的玉。
汉尼拔把他的那幅画着帆船的素描卖给了雅各布街上的一个油漆匠,萨曼莎的那幅和其他的那些日式素描留一起给了圣父街上一家常卖脏画的小画廊。在那里,他们的话可以装裱得更漂亮,而且他找到了一个很好的裱花师,能让他和萨曼莎的画增色不少。
汉尼拔走在圣日耳曼大街上,一只手牵着萨曼莎,背包里装着那些画。咖啡馆摆在外面的桌子旁都坐满了人,人行道上还有小丑在逗弄行人以此博得花神咖啡厅里客人的一笑。在靠近河边的圣努瓦街和修道院街上,爵士俱乐部还大门紧闭,但是餐馆已经开始营业了。
他们路过的这家餐厅里有一道菜叫“忠烈遗骨”,萨曼莎猜想这道菜可能是用兔肉做的。
汉尼拔按响门铃时,利特画廊的老板利特先生正在刮胡子,他晚上要去赴约。虽然窗帘已经拉上了,画廊里的等并没有熄。利特是比利时人,对法国人没什么耐心,但是遇到美国人就会像饿虎扑食似的狠劲儿敲一笔,因为他觉得美国人什么都会买。画廊的特色在于它拥有一些顶尖的具象派画家的作品、小雕像,还有古董。此外,它还以海景画而闻名。
“晚上好,莱克特先生,还有莱克特小姐。”利特说,同时还朝着萨曼莎做了个搞怪的笑容,萨曼莎礼貌地朝他微笑了一下。利特继续说:“见到你们真高兴,相信你们一定过得不错。不得不让你们稍等一下了,我得画完那幅画,今天晚上就要送走,运到美国费城去。”
照以往的经验来讲,这样热情的寒暄后面通常都隐藏着一些狡猾的把戏。汉尼拔把带来的画和明确写着价钱的单子交给利特先生。“我们能到处看看吗?”
“请便吧。”
可以离开学校来欣赏一下优秀的画作是件惬意的事。萨曼莎跟着汉尼拔一幅接一幅地看着,她注意到汉尼拔一直在观察画上的水,还有水面上方的空气。他在想什么呢?画了一下午池塘上的船,想到的应该是水吧。或者是画水的方法,还有色彩的运用?他今天画的帆船素描还加了一些透纳*风格的雾霭。
(*透纳[1775-1851]:英国最为著名、技艺最为精湛的艺术家之一,十九世纪上半叶英国学院派画家的代表。)
偶然间,他们看见了一幅放在画架上的小画,画的是明媚阳光下的运河,背景是安康圣母教堂。
汉尼拔在画前面停住了,并且直直的盯着它。这让萨曼莎有点奇怪。看了一会儿之后,他甚至把这幅画拿了起来,顺着汉尼拔的目光看过去,萨曼莎发现画框的左上角有几个棕色的圆点状污迹。
这污迹的形状看起来有点眼熟,可还没等到萨曼莎仔细回忆就被画廊的老板打断了。
利特先生走进来,皱起了眉,“除非准备买,否则是不能碰的。这是给你的支票”他对汉尼拔说。
利特又大笑起来。“这可是一大笔钱,但是比起这幅瓜尔迪的画来,还不算什么。”
“不,今天先别给,下次吧,利特先生。”
(瓜尔迪[1712-1793]:意大利画家,印象主义的先导。)
回医学院的路上,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萨曼莎用这段时间去自己那个才刚刚开始兴建,目前还面积还很小的记忆宫殿里转了一圈。
沿着装潢暂时还很简单的走廊,她打开了一扇带着雕刻着花草的浅棕色木门,房间最里面靠墙摆着一个很大的巴洛克风格的书柜,她踩着台阶式梯子从中间的一层里拿出一本相册,直接坐在台阶的顶端翻看了起来。
那里面都是她小时候跟着父亲参加过的一次贵族们狩猎的场景。
她跟着穿着长裙的贵妇人们待在休息区。在那里,柔软的草坪上由仆人们铺了一块块很厚的野餐布,贵族的妻子们三五成群的坐在一起,莱克特伯爵和没进入森林的男人们在另一个用来聊天或是吸烟的区域,这里只有女人们。但她的母亲紫夫人早就换上打猎用的和服骑马进到林子里去了。
进入树林之前,男人们的目光时不时的扫过骑着马的紫夫人,更多的却是女人们皱眉的表情。
还很小的她茫然的站在野餐布旁边剩余的草坪上。
“哦,你是莱克特家的小萨曼莎吧,被妈妈一个人留在这儿了?”一个有点胖但长得很和气的夫人问萨曼莎,她记得她也是某个伯爵的妻子。
萨曼莎点了点头。
那位夫人轻轻叹了口气,“来和我们坐在一起吧,总站着可不是个好办法。”她示意萨曼莎向一个方向看,那里还有其他几个贵族的妻子,她们的神情都很温和,对萨曼莎招了招手。
萨曼莎就和她们坐在了一起,那几位夫人邀请她一起吃点心,还给她倒了一杯牛奶。
更重要的是,在后来,最开始那位有点胖的伯爵夫人的丈夫拎着一个白色的麻袋过来了。
原来是他设的陷阱捉到了猎物——那是一只漂亮的红褐色狐狸,但眼尖的夫人发现那只狐狸怀孕了。捕捉怀孕的动物是一种忌讳,最后他们决定马上把狐狸放掉。
红褐色的身影闪过洁白的野餐布,这色彩冲撞的一幕深深的印在萨曼莎的记忆里,除了白色的布料被弄上了几点形状奇怪污渍,那只狐狸像是从没出现过一样。
就连那天傍晚紫夫人兴奋的带着一只猎到的雄鹿回来后,这难得的猎物也没再让她提起兴趣。
“嘿,汉尼拔。”到了学院寝室的门口时,萨曼莎突然说话了。
“那幅画画框角上污迹的形状,好像狐狸的脚印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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波皮尔督察来到圣父街的利特画廊门前,他受不了门铃那似乎拿腔拿调的声音,便砰砰地敲起门来。画廊主人开门让他进去之后,他便直奔主题。
“瓜尔迪的画你从哪儿弄来的?”
“从科普尼克那儿买的。当时我们要分开单干。”利特说着,露出愁眉苦脸的表情,他在想,眼前这位用法国夹克吧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法国佬波皮尔看上去真是惹人烦。“他说他是从一个芬兰人手里买的,但没说叫什么名字。”
“发|票给我看看,”波皮尔说,“你这画廊还应该有失窃艺术品于文物的登记簿,也拿来给我看看。”
利特拿着清单和自己的登记簿比对了一下。“看,看这儿,被盗的瓜尔迪的画和我的这幅不是一个名字。罗伯特莱克特列出的那幅失踪的画叫做《安康圣母院》,而我买的这幅叫《大运河》。”
“我得到法院的命令前来没收这幅画,不管它叫什么名字。我会给你收据。把那个叫科普尼克的人给我叫来,利特先生,这样会给你自己免去不少麻烦。”
“科普尼克死了,督察。他是我在这间画廊的合伙人。我们曾经把它叫做‘科普尼克与利特画廊’。可能叫‘利特与科普尼克画廊’听起来更顺耳一些。”
“他的档案你有吗?”
“他律师那可能有。”
“找一找,利特先生,好好找一找,”波皮尔说,“我想知道这幅画是怎么从莱克特城堡到了利特画廊的。”
“莱克特。”利特说,“那孩子自己画的这些画吗?”
“没错。”
“了不起啊。”利特说。
“的确很了不起。”波皮尔说。“请把那幅画给我包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