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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第 2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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尹期海被打得清醒了一瞬,又喷出一口血,骂道:“你,你吃了,吃了我的合璧针,你与池生翦那狗腿子狼狈为奸,你们就是……”

池真缟听他还敢提那合璧针,还敢侮辱师父生翦,她嫌恶地直视着他懊恼、羞恨的眼睛,松开了拎他衣颈的手,然后,双手一齐猛掐住这人脖子……

池云东欲言又止地看向这个平日知书达理的姐姐,邻里大娘大爷总有点怵她,果然是发觉了姐姐温婉举止下时不时泄露出来的乖戾气质,他幼时也怕过这样奇怪的她,后来母亲说姐姐其实是藏着热心肠,若他们作为家人也要像外人一样疑她古怪,这辈子就不能算是一家人,此后他便不怕她了。

他这会儿想要上前劝止,又不知如何说,难道说轻些,莫弄疼了自己么。

雨淑看戏看得津津有味,考虑到还赖便宜师兄传授收敛妖气的法子,见池阿姐终于喘着气停下来,适时便从她手里救下面色涨得通红的尹期海,婉转地出言劝道:“真缟,你放过我师兄吧,我逼他改,他日后再也不会做这些坏事了,说这些坏话了。”

雨淑又对尹期海道:“师兄,你未免太不近人情了些,大师姐是……”

雨淑还未说完,暮间四野幽绵阴冷的草斋木舍里传开一声清脆的响。

“铿”。

他们只见耀眼的鲜血从莫争青的脖颈流出,衣袍被漾红扑倒在地,一把银光闪闪、映照出四处翠叶、竹帘、墨卷的短剑横落在玉白的石阶上,边上的青苔被浸到汪洋的血泊里。

莫争青没有完全跌落,他用仅存的力气撑起半个身子转过来,遥看向穿过万千景竹通向这间古朴书院的石路,看见满园的菖蒲被风扫来扫去,今年的芭蕉叶异常硕大花儿盛丽。他轻轻地勾唇竟是在不掺杂丝毫怨气地对天地遗笑,漫长的青丝被响烈着的呼啸着的风儿吹得化开,他笑着阻止扑过来给他治伤的池真缟,他如平日般语气端方又清逸,像无事发生一般试图顺畅说道:“真缟,尹道长是,公主的师弟,勿再伤他了,你绝不要救我,我爱我的妻子,不肯再拖累她,对不住你,我突然不明白,为何非要娶你,我要离开了,劳你们把我葬在这儿,这是,我的余生。”

莫争青于是微笑着永远闭上了眼睛。他最后好像听见了他的公主正唤他……真好啊。

池真缟愣愣地张开嘴,她好像伴着书院里的风在哭啸,又好像被他的情义惊诧得发不出任何声音。池真缟颓然地收回了送给他月魄、修补他颈间深痕的手,全身惊恐地发颤,这是她平生第一次见人死去,第一次亲历相熟之人消逝于面前。

霎时,池真缟怪怨地看着自己不住发抖的手掌,泪水一滴滴滑过她仙娥般悲悯的面庞落到掌心的纹路上,昏黄的法术余晖在手中渐渐黯淡。自己徒有一点能耐,却救不回一个好人,无论如何救不回心死之人!

莫争青何曾对不住她,池镇人都知道,他是一名才气远扬、品格高尚的老师,或许西河郡也没人比得上他。郡里不收女学生,只有莫争青愿意教她贯通诗书,耐心与她描摹各朝各代文论道理。这种事怎能怪莫争青呢?是这个合璧针,是尹期海这类人仗着本事来捉弄他们。

他们会再害死人的……

池真缟反复地琢磨,他们真的会再害死人的……

在莫争青的死亡里琢磨的池真缟听见雨淑忽然焦急叫到:“云东晕倒了!我再靠近他,会害死他的,池真缟你快来救他!”

池真缟骇然回头。

她不明白。

她瞧见脸孔死一般僵白、摔落在地的弟弟,他怎么便死气沉沉了呢?他近日身体好了,所以能到学堂来。

池真缟不能再陷入阴郁的设想里。她只得匆忙抱起紧闭着眼睛嘴唇青紫的弟弟,关于生死的惧意此时融到了骨血里,胸腔处抽搐般阵痛,她忍着这会儿仿佛将要无边无尽的痛楚,掐指急速破空落到家中。

一片温馨之意的池宅里,各人正沐着暖和的天光做自己的事。

池生翦正在马厩边喂给马儿从山里割的新草。

池父在院子里万年如一日地刨木花。

池母在厨房烹煮晚饭,她今日还做了女儿爱吃的香芋梅花糕。燕覈已经传信与她说了白日发生的事,真缟做出这些胆大的事,她须得嘱托其收敛性情以保全自己为重,不过,还是等到几日后真缟与莫师一同归宁时再行谆嘱,日后有莫师看着,真缟也不便乱来了,况且今日回家后她定已疲累了。

池真缟自是最先寻到生翦,“师父!云东他……”

池真缟耗尽了精力体能匮乏,她不曾留意自己的经脉早已轻如细丝,以区区练气境界接连使出一干中上等法诀,便是周身法场无垠无边,法力取之不竭,可灵府终究狭窄,被这般过度催用后近于凋零,她总是逼自己竭尽全力一回又一回,未发觉这等于自寻死路。现下吐出几个字后她终于意识到自己再也动弹不了,撑不住了……

最后她隐约看在眼中的是,陪着他们长大的棠梨树与两只晃动的油纸灯笼,一只画着双兔傍地,一只画着纸鸢。

阴翳的云霞下池生翦骤然看见这个惊心吊魄的事故,生出头晕目眩的仓皇。历经数人算计,时遭对手围追堵截,陷入一场又一场欲置他于死地的攻讦,却好似都不曾有现下的场面令他肝胆俱裂。

池父池母为一双儿女偌大的动静提心吊胆,乍然看到他们一齐晕死在面前,差点窒息。

这一家人,很快就动起来,能看出病灶的看病灶,连忙寻大夫的寻大夫,拜神仙的拜神仙。

真缟心力交瘁至于意识昏聩,虚脱昏沉过去,池生翦不知她在外这一日经历了什么,她遇到了多难的事?瞒着他这个师父,无非是因为他如今太弱……

他难免自嘲,幽幽凝望着徒弟虚弱的面容,再三检查,确信她这回没伤到根基未有大碍后,终于能稍微平复四肢的麻痹感。

时隔一日,做师父的再见到徒弟时,看到的便是徒弟惨白、憔悴的样子,情何以堪?

真缟鼻尖轻红,眼睑下还带着明显的湿意,看来哭了不少……

此番睡过去了,万幸可以借此任数日的光阴为她磋磨掉一些哀思。池云东确乎不能复生了……她太疲累以至于此,何必再即刻招惹离情,待经脉与灵府自然恢复后,便会苏醒。

池生翦对池云东猝死的解释与池镇里最好的大夫告知池父池母的话相差无几,大夫说池云东伤风多日,且他自幼体弱多病,脏器尚不及耄耋老人支使身躯得力,这两日应是被那碗灵芝粥续了一口气是以回光返照,他身上显现了死人尸斑,看来几日前便油尽灯枯了。

池生翦另外探究出池云东久被极阴的妖气所染,皮肤上的淤青皆是被妖气缓慢灼出,且他与妖气本源恐怕关系密切,他若在发现第一处淤青时愿意尽早与这妖分离,便不会严重到这种程度,可他以布巾蓄意将创伤一一包住,分明是知其害却不避。

池云东与这妖接触的时日太长,这辈子原有的寿数里总共囊括的阳气被侵袭的阴气冲抵掉,阳气没了寿数便尽了,于是猝然衰亡。但是,这妖气除极度阴寒外,竟又有与“大道”难分难舍的精妙玄意,池云东受损的同时也在受补,或许视其死去,不如视其重塑根骨再造为人,此番他误打误撞实得了人人渴求的道缘。若这妖长在修真界,估计大把老不死的、成不了仙的隐世大能要来求其“依葫芦画瓢”,也送他们去转世重修。

池云东下一世会是个资质极佳、福泽深厚无比之人,他实则受了这妖庇护,换了一个安宁无忧的命格。

池生翦担心二老惧怕妖物,怕在他们极度悲痛的情状里雪上加霜,于是将妖气改为了仙气,将这番卜算说与他们。

两人互相搀扶着抱作一团,浑浊的目光滞留在静躺于床榻上失去生息的池云东身上,闻言在满面泪流中努力展出释怀的意味。

雨淑藏在暗处默默听了去,她恍然大悟,自己是凡界最为接近“大道”的生灵啊。

死而生,生而死,是“大道”予她的轮回之道。

云东身死使她想要溃散、化开,如此方能躲过此时的煎熬。

她本以为自此的时光,又将是面对烟尘鼎沸的人间却总是怀着无动于衷的枯燥。生于天地山林里、经过万载岁月的水妖感到孤独并非是因为缺少同伴,而是天生多情却有无情之心,水妖对世间诸事好奇不已却又无意真正触及,她永是百无聊赖,正发生的事、将来的事、众生其实都与她无关,她能知道许多秘闻,却从来与他们无关联。

现在,雨淑明白云东将活过来,并且怀揣着来自于她的道,这表示她与这名矛盾、自卑的书生结下了宿命。

既然有这样一个人存在,精彩纷呈的世界就不再是与自己无关了。

池生翦平生第一回参与葬礼。

他与池父先是连夜赶路到据说有老虎出没的丛林里寻获三四人合抱的粗壮柏木,池父放下海口,他一定要为儿子与莫师做出方圆百里最好的棺木,令二人“死得其所、风光下葬”。池母这回没再管他粗糙的遣词用句,他亦是悲痛欲绝,这些夸夸其谈般的言辞不过是为了鼓起精神,调动一家人把日子继续过下去。

随后,池生翦与池父学做木工,他于此道竟然也有些巧思,若不是考虑到辈分,池父定要收他为徒。

夏日天气燥热,普通人家里没有冰块可用,只好尽量简略丧事礼仪,以早早将故人入土为安为要务,两人不眠不休地赶出两副内里自有乾坤、外表大气华美的上乘棺木来。

棺木制成的第二日,值漆黑的夜幕刚被蔚蓝纱布换下之时,锣鼓响亮地穿过池镇每一条街巷。池生翦看见队伍里一名孩童揉着眼睛指着天说“还早呢,还有星子”,他娘闻言便教训了他。池生翦于是懂了葬礼上是要慎言的,小孩也不能免责,他更加端正了神情,恭谨地整理好一应麻衣,在池父的指示下生火燃香,一路烧金纸、银纸。

池生翦当年拜入师门时也不曾如此小心听话,他数年除邪祟、斩妖魔,也杀人,为相道仙居抢夺资源、暗杀同道时手上沾了不少血债,却在此头回感受到死亡的涵义。

走到白鹭山时,雾气遮天蔽日,几步以外不见人影。环绕在送葬人身边的是轰隆隆的唢呐,唯见漫天黄纸飞舞。

浓烟将池生翦呛出泪来,他忽然想起还在沉睡的真缟。

他的徒弟。

按理他是死在她前面的,她会如今日这样为他送行么。

到时候她也会被熏出眼泪,满眼都是游散在白雾里支离破碎的黄白竹纸。

池生翦在队伍里埋着头,藏住这样的想法带来的笑意。

早该以真缟的故乡为吾的故乡,毕竟天底下唯她是吾至亲。

有朝一日,吾有一徒弟为吾而哭,如何不是平生幸事。当然,她要是不幸走在吾前面……

不会的,怎可容她与吾分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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