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倒不假。白玉清垂眸看向肩头的小兽,她的手仍护着他,甚至下意识学着幼时乳娘哄她的样子,轻轻拍抚。
而他只是安静地将脑袋埋在她颈窝,任由她摸着。
两位天师奔波整夜亦未合眼,沈怀泽也状态不佳。村中各处已布下阵法,无论红衣女鬼抑或雪奴,一旦踏入,他们立刻便能知晓。三人商议,决定暂且休整一夜。
白玉清回到客房,怀中仍抱着沈怀泽。待屋内只剩她一人,便用灵力轻柔将两人分开。
沈怀泽被安置在靠近火炉的圆椅上,她自己则和衣躺下。
半响,她辗转难眠,翻身时正瞧见椅上的小狐狸。
他似乎睡得很不安稳,尽管靠近火炉,腹部仍贴着冰冷的椅面,忍不住蜷缩一团,嘴里还发出阵阵呢喃。
总归他此次受伤是因她而起。
白玉清起身,将小狐狸抱到床尾,确保他的腹部底下是柔软的被褥,又给他盖了一层外衣,这才重新躺下,安然入眠。
*
沈怀泽睡得并不安稳。
恍惚间,仿佛又回到了那阴暗狭小的笼中。斗兽场为磨灭妖兽野性,特制的笼子总比兽身小上一圈,无法站立,亦难伸展。栅栏冰冷刺骨,即便蜷缩成一团,寒意仍丝丝渗入骨髓。
他要死了吗?
眼皮沉重如山,他记起来了,在昨日的战斗中,他被尖角鹿刺伤了双眼,视线一片模糊。
斗兽场的人看他奄奄一息的模样,选择放任不管。
没了视觉,其他感官变得异常清晰。
身子轻飘飘的,仿佛在不断升腾,有一道暖融融的光,照在伤口上。
阳光?那是多少日子没见过的东西了,他都快忘记被阳光照着是什么样的感觉。
自踏入斗兽场,他便与光明永诀。
真暖和啊,他想,能死在阳光下似乎也不错。
“怀泽?怀泽?”
一道温柔的女声将他拉回现实。
有人在呼唤他的名字,是谁呢?
沈怀泽艰难思索,短短两月的记忆,何曾遇到过这般温柔的人。
斗兽场的人都唤他畜生,同族只会唾骂他,希望他早点死,高台上的看客也只会叫他“鬼狐”,亦或更难听的称呼。
他不喜欢“鬼狐”这个称号,他有名字,只不过这群人都不配知道。
他从未将名字告诉过旁人。
那道女声越来越近,仿佛就在耳边,莫名安抚了他的疼痛。
女人的面容模糊不清,沈怀泽伸出伤痕累累的前爪,想要触碰温暖的阳光,最后只摸到一片虚无。
*
天光破晓,遍洒金黄。
阳光从窗外爬上床榻,层层青纱帐下,一大一小依偎在一块。
沈怀泽是在一片温暖中醒来的,他迷迷糊糊睁开眼,梦里的一切忽然又变得模糊起来。
视线缓缓聚焦。
冬日暖阳撒在白玉清露在被子外的半边脸上,仿佛给她罩上轻纱,他们鼻尖相抵,呼吸交缠。
她根根分明的睫毛在阳光下打着卷儿,唇瓣娇润,正安静地睡着觉。
沈怀泽愣愣盯着她几秒,昨日种种,他只余零星记忆。昏沉中感知身下寒冷,朦胧间恢复过一丝意识,是白玉清将他挪至床上,还为他盖了衣袍。
他低垂着眼,长长的睫毛投下一片阴影,看不清他眼中的神情。
他本该睡在床尾,可眼下这姿势,反而像他投怀送抱。
于是他动了动,从少女的臂弯中扒出脑袋。
白玉清向来浅眠,察觉到侧边动静,愣愣抬眸。
睡眼惺忪间,小狐狸软软的面容也映入眼中。
第一反应是好可爱的小家伙,毛发松软,一看就很好摸的样子。
她这般想着,也这般做了。
温柔的手落在沈怀泽头顶,和昨日一样,轻轻抚摸着。
“醒了?”他化作人型,原本宽大的床铺瞬间拥挤起来。
手下软萌的小家伙,骤然变作气息危险的俊美男子。而她的手,仍搁在对方发顶。
一股燥热从脚底窜上头顶,白玉清宛如被一盆热水泼醒,急急缩回手,却被另一只有力的手掌牢牢抓住。
沈怀泽看见两人交叉相握的手指,冷色的眸子暗了下来。
“为什么要缩回去?你不是很喜欢摸我吗?”
说完,他拽着她的手重新放回头顶,眼睛却一眨不眨,从未离开她通红的脸颊。
白玉清身体一僵,不明白他的意思,手上却察觉到一股力,于是她顺着他,继续先前的动作。
这都……这都什么事啊?
下意识地,白玉清驱动魂印,想要床上的男人变回妖兽形态,以此逃避此刻纷乱的内心。
可她等了半响,沈怀泽还是以男子的身份,安然躺在她的身畔。
还未等她深思,沈怀泽便开了口:“你还想要什么,都一并说了吧。”
“什么?”白玉清茫然,这问题来得突兀,她有些措手不及。
“奖励。”沈怀泽淡淡吐出二字。
人与人之间的交往无非围着一个“利”字。斗兽场留他性命,是为赚取灵石;那些追随他的小妖,亦是图他庇护。
当他伤势严重,给不了斗兽场想要的价值,权衡利弊下,他们任由他自生自灭;追随他的小妖见他昏迷被人族带走,便自散离去。
一旦带来的利益消失,他也就没了价值,想必她也清楚这个道理。
而如今,她又想要什么呢?
在他伤病时仍肯照料,对他这般温柔,想必所图更大。
白玉清渐渐回过神,垂眸思考,隐约明白其中深意,这个问题的回答或许至关重要。
沈怀泽看出她眼底的犹豫,静静等着,也不催促。
“那就请你多爱惜自己吧。”白玉清抬眸,茶色的瞳孔干净明亮,“昨日多谢你相救。这话我一直想说,但愿此刻道谢,为时不晚。”
寒风沿着窗扉空隙爬入床榻,轻轻撩动暖帐,勾起一抹清冽的香。
沈怀泽整日戴在脸上的笑渐渐维持不住,他紧紧盯着白玉清,试图从她的脸上看出一丝破绽。
可惜,这是她的真心话。
胸口变得又热又涨,在这般寒冷的冬日,他却觉得呼吸困难,几乎口不能言,久久维持一个动作。
冰冷的眼眸中,只剩下白玉清的剪影。
“我要洗漱了,你能先出去吗?”
温软的声音令他回神,沈怀泽这才移开目光,化作原身,从被子里钻出来,肉垫落到地上,没发出一点声响,他用头将窗户拱开一条缝,头也不回,飞跑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