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只折得非常精巧的白色小纸船，船身不过拇指大小，正被一只修长的手捏着，模拟着波浪的起伏，在半空中一颠一簸地“航行”过来。捏着纸船的手指骨节分明，动作却带着一种幼稚的专注。更离谱的是，伴随着这“航行”，旁边竟响起压低了的、用气声哼唱的《泰坦尼克号》主题曲《我心永恒》旋律，荒诞又坚定地将这小小的纸船一路“送”到了她的平板电脑屏幕上方。

褚卿月：“……”

她还没来得及对这艘“泰坦尼克号”迷你版发表看法，另一只手又捏着一只折得更精细些的纸飞机，以平稳的滑翔姿态，“嗡”地一下轻盈地降落在纸船旁边。同时，那个压低了的、原本哼歌的男声，忽然捏起嗓子笨拙又努力地活泼：

“我是乐迪——每时每刻，准时送达！”

“……”

褚卿月终于从文件上抬起眼，看向旁边这位突然“戏精”上身、戴着金丝眼镜也掩盖不了此刻幼稚行为的国际超模。她嘴角抽动了一下，最终还是没忍住，从鼻腔里发出一声极短促的、无奈又好气的：

“呵……”

裴西宴见她终于看过来，眼底得逞的笑意加深，却还故作无辜地晃了晃手里的纸船和纸飞机，仿佛在展示什么了不起的作品。

怎么还有米老鼠啊……褚卿月在心底默默吐槽，对他这种突如其来的、毫无预兆的幼稚行径简直无话可说。但不可否认，方才沉浸在工作中的紧绷感，被这荒唐的两只小纸玩意儿一搅和，莫名其妙地消散了不少。

她看着他手里那两样用她刚给的荷氏糖纸折成的小东西，又瞥见他镜片后那双盛着笑意的蓝眼睛，忽然觉得，前一天那碗苦得人神共愤的中药，和此刻舌尖残留的蓝莓薄荷糖的甜凉，交织成一种无比复杂却又无比真实的滋味。

她没再说什么，只是伸出一根手指，轻轻将那艘挡着屏幕的小纸船拨到一边，指尖不经意间碰到了他微温的指节。

然后，她重新低下头，看向自己的平板，只是那抿直的唇角，似乎柔和了极其细微的一丝弧度。

机舱外阳光正好，云海铺陈如锦。

海城湿暖的阳光透过落地窗洒进片场。褚卿月和裴西宴前一后走进摄影棚。

在门口光影交界处，褚卿月停下脚步，侧身压低声音：“裴先生，麻烦稍等几分钟再进去。”她直视他的蓝眸，“我不想让更多人知道我们有私交。”

她避开了“夫妻”二字。

裴西宴脚步一顿，双手插在长裤口袋里，高大的身影投下长影。他看着褚卿月在灯光下清冷的脸，唇角微抿，最终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叹：“行，听褚总的。”

他往后退了半步，靠在门框边的阴影里，目光却追随着她独自走进那片光亮。

褚卿月挺直背脊，平直的肩线在黑色西装衬托下更显锐利。她目不斜视地朝导演监控区走去。

刚踏进主拍摄区，一个挂着场务工作牌的年轻工作人员小跑过来，匆忙地朝她扬声道：“哎！这位女士！试镜请走前台登记！演员通道在那边！”他随手一指，“张导正忙着，别乱闯核心区！”

褚卿月的脚步骤然停住。

她没有立刻回头，周身气场瞬间凝固。

几秒后，她才缓缓侧身。那双异色绿瞳凝结如冰，带着居高临下的审视，落在场务脸上。

年轻场务被她看得心头一悸，话卡在喉咙里。这时他才看清眼前的女人——那身凌厉的高定、冷硬的气场、精致的五官和标志性银白刘海……绝非常人。

寒意爬上脊椎，他拿着对讲机的手开始发抖。

褚卿月红唇微启，正要开口——

“噗嗤——哈哈哈哈！”

一阵明媚爽朗的笑声响起，打破了凝滞的空气。

只见一个高挑明艳的身影从休息区快步走来。她穿着酒红色丝绒吊带长裙，黑色大波浪卷发披散，妆容是精致的港风——上挑眼线，浓密睫毛，一双顾盼生辉的杏眼盛满笑意，饱满红唇正张扬地勾起。

正是影后林知意。

她走到褚卿月身边，自然地伸手勾住她的肩膀，笑声未止，目光戏谑地扫向呆若木鸡的场务：

“哎哟喂！我的小祖宗！”她声音清脆有力，“你这双眼睛是借来的着急还吗？”

她紧了紧勾着褚卿月的手：“看清楚咯——这位，是咱们这部戏的金主妈妈，你们的顶头上司，褚总！制片人！懂吗？”

她故意口误：“纸片人！哦不，制片人！”旁边几个工作人员憋笑，“还不快道歉？愣着等盒饭呢？”

场务的脸由白转红再转青，语无伦次：“褚、褚总！对不起！我有眼不识泰山……”

褚卿月被林知意勾着肩膀，感受着对方的体温和香水味，再看吓坏了的场务，冰冷的审视感收敛了些。

她轻轻挣开林知意的胳膊，抬手微不可察地按了按太阳穴，声音平淡：“下次注意。去忙吧。”

场务如蒙大赦，溜走了。

林知意笑得花枝乱颤：“哎呀，我们褚总今天这身太帅了嘛！难怪人家看花眼。”她凑近褚卿月耳边，压低声音带着八卦：“哎，我听说裴太子爷也来了？人呢？”

门口阴影微动。

裴西宴双手插兜，闲适地从光影中踱步而出。那双蓝眸精准捕捉到片场中央——被林知意缠着、明显头疼的褚卿月。

他的目光在她微蹙的眉心停留一瞬，唇角勾起玩味的弧度。

林知意顺着褚卿月瞬间僵硬的目光回头，看到裴西宴的瞬间，桃花眼一亮，红唇扬起灿烂的笑容，仿佛看到了年度最佳喜剧开场。

片场气氛因这场身份乌龙、影后的笑声和制片人难得的“人味儿”，变得微妙生动起来。

而真正的风暴，似乎才刚刚开始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