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到某一页时,她的手指微微一顿。
那是一张棚拍内页,背景全黑。裴西宴只穿了条黑色长裤,赤着上身。他没有直视镜头,微微侧头,湿漉的黑发贴在额角。他的右手臂曲起,拿着一块白色毛巾,堪堪遮住胸膛大半。
光影将他身体的每一处起伏都勾勒得淋漓尽致。没有过分的暴露,但那种介于禁欲与性感之间的微妙张力,反而更抓人眼球。
褚卿月的目光在那张图片上停留了几秒。
客观评价,这身材……确实绝了。
她面无表情地合上写真集,发出轻轻的“啪”一声。
蕉太狼仰起脑袋,“呜?”了一声。
褚卿月没理会。她把厚重的写真集随手放在茶几上,压住了几张散落的财务报表。
然后她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城市的灯火。
脑海里却不合时宜地,再次闪过那张照片。
把这么一本记录着自己半生光影、价格不菲的珍藏纪念品,随手垫在装狗的纸箱底部?
裴西宴。
你到底是无心之举,还是……别有用心?
夜风吹动窗帘。
她环抱住自己的手臂,指尖在手臂上无意识地敲了敲。那双异色绿瞳在玻璃窗的倒影里,显得愈发深邃难明。
褚卿月把自己摔进床垫。餐厅里裴西宴那张玩味的笑脸,张导的狂喜,还有那该死的“1224”……像无数碎片在她脑海里反复切割。
手机突兀地亮起,屏幕上跳动着裴西宴的名字。
她皱着眉划开了视频通话。
屏幕里是裴西宴的脸,背景是行驶中的车内。“给你报备行程啊,褚总。”他语气轻快,“刚到家门口。省得你回头又说我在外面招人。”
褚卿月:“……”
她手指一动,干净利落地挂断了视频。
1224——那个她早就忽略的日期,怎么会成为他手机的密码?
这个认知带来的荒谬感和一丝说不清的悸动,让她心烦意乱。
躺不住了。
她起身赤脚走向书房,取下那把墨绿色的电贝斯。
冰凉的琴颈握在手中,带来一丝奇异的安定。她插上电源,没有调音,没有乐谱。
只是凭着胸腔里那股无处安放的情绪,手指猛地压上琴弦!
“嗡——锵——!”
一声低沉而极具穿透力的闷响,如同野兽的咆哮,骤然撕裂了寂静!
沉重的低音像拳头砸在棉花上,又像困兽在牢笼中的撞击。每一个音符都带着棱角,带着嘶吼,带着挣脱。
直到指尖传来微微的刺痛,胸腔里那股翻腾的郁气才随着最后一个长长的尾音,稍稍平息。
她松开琴弦,靠在冰冷的琴身上。
音乐。
这个字眼对她而言,是刻在骨血里的天赋,也是灵魂深处一道裂痕。
褚家那群人,在她少女时就将她视为待价而沽的“艺术品”。他们塞给她最顶尖的模特训练、最昂贵的颜料、最严苛的乐理课程……试图将她塑造成能在豪门宴会上惊艳四座的“花瓶”。
她的生日1224,不过是他们衡量这件“艺术品”价值的一个冰冷刻度。
可老天开了个讽刺的玩笑——她的音乐天赋高得惊人。
即使在她十五岁流落街头、蜷缩在公园长椅上的那个寒冬,她抱着破旧的木吉他,录下了自己谱曲填词的《水母没有心脏》。
那空灵得不似人间、脆弱得仿佛下一秒就要破碎的嗓音,配上充满诗性与绝望的词曲,匿名上传后竟如病毒般传播开来,成为当年现象级的爆款。
无数人翻唱、解读,街头巷尾都在播放。然而,没有人知道那个声音空灵到令人心碎的歌者是谁。粉丝们疯狂寻找,却始终无法揭开“水母歌者”的神秘面纱。
讽刺的是,正是这份被她视为枷锁的天赋,后来却成了她挣脱泥潭、建立天工映画这座商业帝国的基石。
她创作的无数金曲,捧红了一个又一个艺人。音乐,既是她的耻辱烙印,也是她最锋利的武器;是她最想逃离的梦魇,也是她赖以生存的氧气。
而那个十五岁寒冬里发出的、属于她自己的声音,则成了永远尘封的秘密。
这种极致的矛盾,像两股力量在她体内撕扯。
最年轻的作家协会会员、每年版权费月入百万、大热歌曲的天才制作人……
就在这时,手机屏幕亮起。
裴西宴的消息:【还没睡?】
褚卿月皱眉回复:【你怎么知道?】
那边秒回:【猜的。】
褚卿月没好气地打字:【干嘛?】
裴西宴的回复直接戳破她的伪装:【你忘了今天下午的事吗?你还想再头疼一次?】
褚卿月看着屏幕上的字,心头微动。下午那种心悸和疲惫感似乎又隐约浮现。
她抿了抿唇,嘴硬地回复:【我失眠严重,你又不是不知道。】
然而,手指在屏幕上悬停片刻,她还是认命般地叹了口气。指尖残留的麻意和身体深处涌上的倦怠感,让她无法再支撑下去。
她将贝斯放回琴架,回到卧室,把自己摔进了床垫里。
几乎是刚躺稳,视频通话的请求再次跳了出来。
褚卿月接通,屏幕里是裴西宴靠在家中华丽床头的身影。她声音闷闷的:“干什么?”
裴西宴看着她裹在被子里只露出的半张脸,唇角勾起一丝极淡的笑意:“哄你睡觉。”
“我又不是小孩。”
“小孩都每天需要十小时睡眠。”裴西宴慢悠悠地接道,“你呢?”
褚卿月被噎住:“……”
就在她搜肠刮肚想怼回去时,裴西宴低沉醇厚的嗓音,透过听筒,缓缓流淌出来……
“Les lueurs immobiles d'un jour qui s'achève”
” La plainte douloureuse d'un chien qui aboi……”他的声音如同被月光浸润过的湖水,带着奇异的安抚力量。
褚卿月听出来了,是法国南部的摇篮曲。她本想继续跟他斗嘴……
可那熟悉的旋律,和他此刻异常温柔专注的嗓音,像最轻柔的羽毛,一下下拂过她紧绷的神经。
她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眼皮越来越重。
……
不知过了多久。
褚卿月在一种奇异的漂浮感中猛地惊醒!
房间里一片漆黑。
她发现自己的手机还亮着——赫然显示着仍在进行的视频通话界面!
屏幕里,裴西宴那边的床头灯还亮着微弱的光,他靠在床头,闭着眼,似乎也睡着了。
褚卿月的心跳骤然漏了一拍!通话居然一直没断?!
一种难以言喻的尴尬和一丝隐秘的不安瞬间攫住了她。她几乎是下意识地,对着手机那头极小声地唤了一声:
“裴西宴……?”
下一秒,屏幕里那个原本闭着眼睛的男人,倏然睁开了眼!
那双深邃的蓝眸在昏黄的光线下,没有丝毫睡意,清醒得如同从未合眼。他微微侧头,目光精准地捕捉到她这边黑暗中模糊的轮廓,低沉的声音穿透寂静的夜:
“我在。”
两个字,沉稳、笃定。
握着手机的手指,在黑暗中,无声地收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