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案……小的、小的真的不知道!每次送丝来,都是翠珠姑娘带人清点入库,小的只是在一旁看着,签字画押而已!至于丝的重称、成色……翠珠姑娘说,夫人已经验过了,让小的不必多事……”
翠珠。
又是翠珠。
苏晚音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清明。
“起来吧。”她淡淡道,“今日之事,到此为止。湖丝的账,我会重新做。但从今往后——”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
“所有丝料进出,必须经我亲手查验。若再有一两丝对不上账,赵库头,你就不是跪在这里,而是跪在衙门里了。”
赵福如蒙大赦,连连磕头:“谢掌案!谢掌案!”
苏晚音不再看他,转身走向库房深处。
灯笼的光晕在她身后拖出长长的影子,随着她的脚步,在青石板上缓缓移动。
十二口敞开的箱子,像十二张咧开的嘴,在幽暗中无声地嘲笑着什么。
她走到最里侧,那里还有几口更小的箱子,标注着“金线”、“秘色染料”、“冰蚕丝样”等字样。
她没有立刻打开,只是站在那里,静静地看着。
母亲当年掌管内库时,这里该是什么样子?
丝料堆成山,锦缎灿如云,每一束丝、每一匹锦,都承载着苏家的荣耀与生计。
可现在呢?
表面光鲜,内里蛀空。
像一个病入膏肓的人,涂脂抹粉,强撑门面。
而那个在暗处一点点啃噬苏家根基的人,很可能就住在正院,穿着锦缎,戴着珠钗,每日向她行礼,口称“掌案”。
多么讽刺。
她伸出手,轻轻抚过一口标注“冰蚕丝样”的小箱。
箱盖冰凉,触手生寒。
就像这苏府,表面繁华,内里早已冰冷彻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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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日后,湖州传来消息。
苏明轩派去的心腹快马加鞭赶回,带回来的不是丝料,而是一身伤和一句令人心沉的话:
“湖州三大丝庄,都说今年的上等丝已被谢家全部预定。剩下的次等丝,价格涨了五成,而且……只收现银。”
“只收现银?”苏晚音坐在新案后,手中捏着那份简短的信报,眉头紧锁。
“是。”回话的是钱老——那日在内库挺身支持她的老匠。此刻他站在案前,右臂缠着厚厚的纱布,脸色因失血而苍白,但眼神依旧沉稳,“老朽亲自跑了三家,说辞都一样:谢家三个月前就付了定金,包了今年湖州七成以上的上等丝。剩下三成,被几家小皇商分了。咱们苏家……一两也拿不到。”
“那次的丝呢?”
“次的倒是有。”钱老顿了顿,“但价格比往年涨了五成不说,还要现银交易,不赊不欠。老朽身上带的银票,他们不收。”
苏晚音的手指,在案上轻轻敲了敲。
现银交易,不赊不欠——这摆明了是针对苏家。
苏家虽是大户,但流动资金大多压在丝料、锦缎和各地铺面上。一口气拿出几万两现银买丝,不是不可能,但会伤筋动骨。
而且,买了次等丝,明年贡缎怎么办?
用次等丝织贡缎,那是找死。
“还有……”钱老的声音更低了些,“老朽回来的路上,在运河芦苇荡遭了埋伏。五个蒙面人,下手狠辣,要不是船夫机灵,趁夜绕了水路,老朽这条命就交代在那儿了。”
他解开衣襟,露出肩上一道深可见骨的刀伤。
纱布已经被血浸透,暗红色的血渍像一朵诡异的花。
苏晚音的心,猛地一紧。
“看清是什么人了吗?”
“没有。”钱老摇头,“但老朽在打斗中,扯下了其中一人腰间的令牌。”
他从怀中取出一块铁牌,放在案上。
铁牌不大,约莫巴掌大小,边缘已经磨损,正面刻着一朵六瓣冰花。
谢家的标志。
苏晚音拿起铁牌,指尖触到冰凉的铁面,寒意顺着指尖直抵心底。
不是意外。
不是巧合。
是谢家明目张胆的警告——湖州的丝,你们别想碰。
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决绝。
“钱老,辛苦你了。”她将铁牌收起,“这几日好好养伤,工银照发,药费全报。”
“掌案……”钱老欲言又止。
“我知道。”苏晚音站起身,走到窗边,“谢家这是要逼死苏家。没有丝,明年贡缎交不出,苏家就是死路一条。”
窗外的天空,铅云低垂,像要压下来。
又要下雨了。
“但天无绝人之路。”她转过身,看向钱老,“湖州的丝被谢家垄断,那其他地方的丝呢?松江?嘉兴?甚至是……蜀地?”
钱老一怔:“蜀地太远,运过来至少要两个月,而且蜀丝与湖丝质地不同,织贡缎恐怕……”
“不是织贡缎。”苏晚音走回案后,摊开一张大晟舆图,手指点在江南与蜀地交界处,“蜀丝虽不如湖丝细腻,但韧性极好,色泽也独特。若能与湖丝按一定比例混织,或许能织出一种全新的锦——”
她的指尖在舆图上缓缓划过:
“一种既保留湖丝的柔光,又有蜀丝筋骨的新锦。”
钱老的眼睛,渐渐亮了。
但随即又黯了下去:“可蜀地……咱们没有路子。”
“现在没有,可以找。”苏晚音收起舆图,“钱老,你好好养伤。等你伤好了,替我办件事。”
“掌案请吩咐。”
“去松江,找我舅舅。”苏晚音的声音很低,“母亲生前说过,舅舅在松江做些小生意,但人脉很广。让他帮忙打听蜀地的丝庄,尤其是——能避开谢家耳目的丝庄。”
钱老重重点头:“老朽明白。”
他转身欲走,却又停住,回头看向苏晚音:
“掌案,您要小心。谢家这次……来者不善。”
苏晚音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钱老离去后,她重新坐回案后,看着窗外渐渐密集的雨丝。
雨点打在窗纸上,噼啪作响,像无数细密的鼓点。
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已经打响了。
而她的武器,不是刀剑,是丝线。
她的战场,不是沙场,是织机。
她的敌人,不是外寇,是同为织造世家的谢家。
还有……隐藏在苏府内部的蛀虫。
她摊开账册,提笔蘸墨,开始重新核算湖丝的亏空。
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与窗外的雨声交织在一起。
夜色渐深。
灯笼的光晕在案上摇曳,将她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很孤独。
但她握笔的手,很稳。
稳得像母亲当年握着织梭的手。
稳得像命运虽然千丝万缕,但总有一根线,握在自己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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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