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秘色染法复杂,”她缓缓开口,“需要极大的耐心和细心。你们……”
“我们不怕苦!”一个年轻染工抢着说,“只要能学到真本事,让我们染多少缸都行!”
孙把头瞪了他一眼,但没反驳,只是看向苏晚音,重重地点了点头。
苏晚音沉默片刻。
然后,她笑了。
那笑意很淡,却让晨雾都仿佛温暖了几分。
“好。”她说,“从今日起,每日酉时后,我教你们一个时辰。”
老匠们的脸上,瞬间绽开笑容。
那笑容很朴实,却比任何奉承都来得真实。
就在这时,小蝉急匆匆地从后院跑来,脸色发白:
“姑娘!不好了!秘色丝……丝的颜色不对!”
苏晚音心中一紧,快步走向后院。
竹架上,那束秘色丝已经半干。在晨光下,本该是深青泛紫的色泽,此刻却隐隐透出一层诡异的……黄晕?
像是染液中有杂质未除净,在丝线内部发生了某种变化。
她伸手取下丝束,仔细看。
没错,确实有一层极淡的黄晕,从丝线深处透出来,破坏了秘色该有的纯净。
“怎么会这样……”她喃喃自语。
昨晚月光下明明好好的。
忽然,她想到什么,快步走回染坊,来到那口小染缸旁。
缸里的“秘药”染液还未倒掉,呈现出深紫色。
她取了一根干净的银簪——这是母亲留下的,说是验毒用的——将簪子浸入染液中。
片刻后取出。
簪子尖端,变成了淡淡的黑色。
不是染料的颜色,是……某种化学变化?
她心中一沉,想起母亲札记中的另一则记载:
“明矾若混硫,遇辰砂则生毒,色必败。”
硫……
她猛地转身,看向料架上那罐“上等明矾”。
走过去,揭开盖子,取出一小块,放在鼻尖细嗅。
除了明矾特有的涩味,还有一丝极淡的、类似臭鸡蛋的气味——
这是硫磺混杂的气味。
这罐明矾……被人动过手脚。
她的手指微微收紧,指甲几乎掐进掌心。
是谁?
翠珠送来的次等明矾,或许只是克扣用度。但这罐上等明矾,是她亲自从库房取的,除了她自己和小蝉,只有……
只有昨日她吩咐小蝉去取明矾时,在旁边听到的几个染工。
她的目光缓缓扫过染坊里的每一个人。
孙把头,几个老匠,那些年轻染工……
每个人脸上都写着关切和焦急,看不出端倪。
但人心隔肚皮。
谁知道那一张张朴实的面孔下,藏着怎样的心思?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寒意。
“这罐明矾不能用了。”她平静地开口,将罐子盖上,“小蝉,去我房里取那罐备用的。”
小蝉应声而去。
苏晚音将染坏的秘色丝束小心收起,放进一只木盒中。
虽然染坏了,但这束丝依然是证据。
证明秘色染法可行。
也证明……有人不想让她成功。
她抬起头,看向东方天际。
晨光渐炽,驱散了雾气。
新的一天开始了。
但暗处的较量,从未停止。
当日晚,苏晚音如约在染坊教授秘色前两重时,正讲到明矾提纯的关键,染坊外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钱老脸色难看地引着两个人进来——前面是个被反剪双手、面色惨白的年轻染工,叫李二;后面跟着的,是嫡母李氏身边颇有体面的婆子,周嬷嬷。
“掌案,”钱老声音发沉,“周嬷嬷押了人来,说……抓住了往明矾里掺硫磺的贼。”
染坊内瞬间鸦雀无声。所有匠人的目光都钉在李二身上,有惊疑,有愤怒,也有几分兔死狐悲的惶然。
周嬷嬷上前一步,礼数周全却语气冷硬:“五姑娘,夫人听说染坊出了事,心下不安,特意令老奴严查。结果在这李二的铺盖底下,搜出了这个。”
她说着,拿出一个粗糙的油纸包,里面正是些黄褐色的硫磺粉末。
“人赃并获,他也招了,说是贪图翠珠姑娘许的二两银子赏钱,才敢偷换明矾,坏了掌案的大事。”
李二浑身抖如筛糠,噗通跪倒,涕泪横流:“掌案饶命!小的鬼迷心窍,小的知错了……”
苏晚音的目光缓缓扫过李二那双因为恐惧而干净得过分的双手——一个常年在染坊干活、偷换明矾的人,指甲缝里岂会没有半点硫磺或染料的痕迹?她又看向那包硫磺,油纸崭新,与李二那简陋铺盖格格不入。
她心中雪亮。
这是弃卒保车。李氏见翠珠可能暴露,立刻推出这个无足轻重的李二顶罪,切断线索,保全自己最得用的臂膀。李二“招认”得太快太完整,反而显得刻意。
“哦?”苏晚音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李二,翠珠让你换的,是库房里我取用的那罐‘上等明矾’,还是染坊公用的次等明矾?”
李二一愣,显然没料到有此一问,支吾道:“是……是库房那罐……”
“何时换的?”
“昨、昨日晌午……”
“用什么工具撬的封口?”
“用……用簪子……”李二目光游移。
苏晚音不再问了。罐口的划痕细巧,绝非簪子所能为。李二甚至连罐子都没仔细看过,他不过是个被推出来顶下所有罪名的可怜虫。
她转向周嬷嬷,神色平静:“嬷嬷辛苦了。人赃并获,口供清晰,母亲明察秋毫。”
周嬷嬷脸上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得色:“那此人……”
“按府中旧例,”苏晚音声音不高,却让所有人心中一凛,“偷盗主家财物、蓄意破坏织造者,杖二十,逐出府去,永不录用。”
李二瘫软在地。
周嬷嬷点点头:“夫人也是这个意思。”她顿了顿,话中带话,“夫人还说,染坊乃重地,掌案年轻,还需多用些‘可靠’的老人才是。”
苏晚音仿佛未听出弦外之音,只对钱老道:“钱老,烦请您执行。动静小些,莫惊扰了母亲。”
李二被拖了出去,求饶声渐渐远去。周嬷嬷也带着完成任务的表情离开了。
染坊重新安静下来,但气氛比之前更加凝滞。匠人们看着苏晚音,眼神复杂。他们中不乏明眼人,未必看不出李二是个替死鬼。掌案……会就此罢休吗?
苏晚音重新拿起教习用的明矾块,面色如常:“刚才讲到,明矾提纯,需观察其溶解后的沉淀速度……”
她继续讲解,仿佛刚才的插曲从未发生。
但只有她自己知道,这件事远未结束。李氏安然无恙,翠珠毫发无伤,甚至可能因为“揪出内鬼”而更得信任。而她,不仅损失了一束珍贵的秘色丝,还被迫在众人面前,依府中“旧例”处置了一个替罪羊——这无损李氏分毫,反而可能让一些匠人觉得她……无可奈何。
更让她心头蒙上阴影的是另一件事:李二在染坊多日,虽然未必能窥得秘色全貌,但他在她试验时负责添柴控火,很可能记住了某一步的温度或时长。秘色的“形”,或许已被泄露了一角。足以让有心人,试着去仿制一个徒有其表、却失了“神”的劣质品。
“从今日起,染坊所有用料,进出都要登记,经手人签字画押。若有差错,逐出苏家,永不录用。”
话音落下,染坊里一片肃然。
“还有,”她顿了顿,声音温和了些,“秘色染成后,所有参与此事的匠人,工银加三成。若明年贡缎因此得赏,再加五成。”
匠人们的眼睛,瞬间亮了。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也要有……忠诚。
苏晚音看着他们眼中燃起的光,心中稍安。
利益,有时候比情义更可靠。
至少在这个处处危机的苏府里,是这样。
课毕,匠人们渐渐散去。
孙把头磨蹭到最后,走到苏晚音身边,压低声音道:
“掌案,李二那小子……手是不干净,以前就爱顺些边角料。但要说他敢毁秘色……借他十个胆子也不敢。他怕是连硫磺和明矾都分不清。”
“我知道。”苏晚音望着窗外浓重的夜色,轻声道,“孙师傅,往后染坊的进出,尤其是火候和秘药相关的环节,要分得更细,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老朽明白。”孙把头重重点头,犹豫了一下,又道,“那真正的……”
“时候未到。”苏晚音打断他,声音平静无波,“线头还藏得太深。我们现在要做的,是把真正的秘色染出来,染得更好,好到即便有人仿了皮毛,也仿不去骨血。”
孙把头看着她沉静的侧脸,心中那点因李二事件产生的动摇,忽然安定了下来。
“是,掌案。”
---
夜深,苏晚音回到偏院。
案上摆着那束染坏的秘色丝,还有那罐被动了手脚的明矾。
她点了灯,仔细检查明矾罐子。
罐口边缘,有几道极细微的划痕——像是有人用指甲或小刀撬过封口。
罐底,沾着一小片干涸的泥渍。
泥渍的颜色……偏红。
苏府内的地面,多是青石板或黄土,很少有这种红泥。
除非是……后花园假山旁的泥地,那里为了种牡丹,特意从城外运了红土。
而后花园,是嫡母李氏最爱去的地方。
苏晚音的手指,轻轻抚过那片红泥。
翠珠是李氏的人。
明矾是翠珠经手送的。
泥渍来自李氏常去的后花园。
一切都指向那个最可能的答案。
但她没有证据。
就算有证据,又能怎样?
父亲会为了她,追究嫡母的责任吗?
她苦笑一声,摇了摇头。
不会的。
在父亲眼里,嫡庶有别,尊卑有序。只要李氏不危及苏家的根本利益,父亲就不会动她。
所以,她只能忍。
只能用自己的方式,一点点积聚力量,一点点站稳脚跟。
她收起明矾罐,将那束染坏的秘色丝小心地包裹起来,放进一只锦盒中。
虽然染坏了,但这是她第一次染出秘色。
是母亲技艺的传承。
也是她向那个暗处的对手,发出的第一声回应——
你们可以阻挠,可以破坏。
但秘色,我已经染出来了。
下一次,我会染得更好。
她吹熄了灯,在黑暗中静静坐着。
窗外,月已西斜。
更声传来:“寅时五更,早朝将至——”
新的一天,又要开始了。
而她的路,还很长。
---
(第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