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郎家的妇人命苦啊!哭得实在起不来身,孩子又那样小,离不得人。我们都是三郎的关中同乡,来替弟妹领回去!”
“呸!不要脸!”
那一小撮站得有些远的妇人堆里传出一声尖厉的呵斥,一位中年妇人一阵风似的跑到那两个男人面前,指着鼻子骂道:
“你们平日里就对丽娘胡言乱语,这时候在想什么腌臜事,以为谁看不出来吗?”
“孟十娘,左邻右舍哪个不知道,我们与三郎那是登堂拜母的交情!三郎不在,我们作为叔伯,替孤儿寡母来领,天经地义!你算什么东西,也敢出来阻拦?噢,莫不是早与我家三郎有什么苟且,所以伤心难过?”
啪——
两人刚要浪声大笑,孟十娘的巴掌已经扇了过来。两人一愣,随即撸起袖子就要还手。刚一抬胳膊,只觉手腕一凉,随即整条手臂都酸麻得失了力气。徐绫走到几人中间,袍袖带起一阵凉风,让他们已经吵到有些涨红的脸变白了一些。她转向那两个瘦高男人:
“这里领取的每个人都要登记造册、核验身份,你们要替人家领取,这一步自然也不能少。这样吧,你们先在这里等着,晚些时候,我与你们一同上门核验。”
“小郎君明察啊!”瘦高男人喜不自胜,“不过我们也不好在此妨碍您公务,还是回去等比较好。”
瘦高男人说着,转身就急着回去对那寡居的小妇人软硬兼施。刚迈出一步,腕间骤然传来一股力道,像刑狱里落下的镣铐,阴冷骇人,仿佛胆敢擅动一下,连骨头都要被碾碎。这是一只指节修长、掌面倒并没有很大的手,粗糙而冰凉,但说话的声音却清越而柔和:
“就在这里等。”
“小郎君,我要上茅房!”
另一个没被钳制的瘦高男人眼珠子一转,立刻捂着肚子蹲在地上嚷了起来,随即听见那只手的主人发出一声近乎于纯真的轻笑:
“就在这里上。”
噗嗤。
旁边负责登记的吏员实在没忍住,笑出声来。
队伍越来越短,除了槐里郭三郎的家眷,还另有几户无人前来,向人群稍一打听就知道,都是与丽娘差不多的情况。吏员将整理好的名册交给徐绫,低声问她是不是真的要一一上门核验,见她点点头,不由得挤出了一脸的苦相。
谁不是人心肉长?如果上门核验就能真能将这些财帛分到孤儿寡母本人手里,那辛苦一些也是值得的。
可他们吏员才多少人,他们的上官又多长时间才会有空来一次?
心血来潮的上门核验,在吏员们眼里,不过是满足了那些上官自以为是的高风亮节。实际上前脚一走,老弱妇孺的抚恤金还是会被那些亲族邻居侵占。这世道就是如此,徐绫这样士族出身、飘飘然在云间的小郎君,怎么能理解人间现实呢?
抚恤金发放结束,人群并没有散开多少。反而是徐绫将名册收进袖袋,朝高二郎走去的时候,还爆发出一阵小小的议论。大家领了钱帛却迟迟不肯散去,就是想看这份热闹。看高二郎被砍头是热闹,如果玄衣小郎君为了高二郎和魏延吵起来,那就更热闹了。
“高二哥,你有什么冤屈,现在都可以讲出来了。”
听见徐绫这样温柔地问他,高二郎又噙满了泪水,开始带着哭腔讲他平日里是如何帮邻里妇人耕田浇灌,做事是多么卖力认真,眼看着麦子终于就要开始越冬,他更加上心了。昨晚一看见火光,就立即冲了出去,一是为了麦苗不被损坏,二是想帮忙灭火。论迹论心,他哪一点不是坦坦荡荡?况且他是当了那么多年兵的人,怎么就成了闹事的主犯呢?
魏延越听越不安,他深信自己昨晚的处置没错,可高二郎说得这样可怜,连他自己听着听着都快要动摇了。他偷偷去瞄徐绫,玄衣沉沉地覆在她身上,恍惚间,只觉离她如此遥远。徐绫的声音很沉静:
“听说高二哥是在刘璝袭营时不幸受伤,所以离开了行伍?可还记得当时是什么情况?”
“那天啊……”
高二郎仔细回想着,从军中号角讲到八方令旗,又从金钲焦斗讲到结阵抗敌,越讲越兴奋,几乎要忘记自己还在被当成是作乱的魁首,时刻面临生命之危。徐绫点点头,语气仍然十分平和:
“可是昨晚,既无号角、也无令旗、更没有马蹄踪迹,你为什么会喊出敌袭呢?”
高二郎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