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晚的心脏在胸腔里撞得像要跳出来。她看见林乐好整以暇地理了理袖口，看见沈清姿在屏幕那头静静等着，看见其他评审神色各异。

她闭上眼睛，半秒，再睁开时，里面那点犹豫和惶然被压得一点不剩，只剩下豁出去的清醒。

“具体指，”她一字一顿，声音清晰地在安静的会议室里荡开，“‘纳隆猜’家族在T国的全面担保。”

“纳隆猜”三个字一出，会议室里至少有两个人脸色明显变了变。一个是熟知东南亚事务的风控总监，另一个，是陆沉洲。他控制得极好，但江晚还是捕捉到他眼底那一闪而过的、极其细微的错愕。

这个姓氏，在T国意味着什么，懂的人自然懂。那不是普通做生意的人家。那是盘踞在当地，根系深扎进政商两界，甚至延伸至某些灰色领域的庞然大物。有他们点头，许多事情就不是能不能办，而是想怎么办。

“金海在T国的合伙方，与纳隆猜家族渊源很深，合作紧密。”江晚没有说得更透，但意思到了，“这意味着，在T国当地，从海关通行、税务厘清到商业上的麻烦事，我们都有最直接、有效的合法途径去解决。历史问题，可以断得干干净净，绝不会留任何尾巴，牵连到合作伙伴。”

她说完，会议室里一片沉寂，只剩下空调风口细微的嘶嘶声。

陆沉洲看着她，看了好几秒钟。那眼神复杂得很，有审视，有重新掂量，还有一丝……被她冷不丁将了一军的冷意。他大概没想到，她手里还扣着这样一张看不见、却沉甸甸的牌。

“不错。”最终，他吐出两个字，听不出喜怒。“继续。”

后面的问答，刁难依旧不少，但那股要把人压垮的窒息感，因为这张底牌的亮出，似乎悄无声息地松了点缝。江晚撑着应对每一个问题，后背的衬衫早就被冷汗浸透了，贴在皮肤上，一片冰凉。

中场休息十分钟。

江晚几乎是逃也似地离开会议室，躲进洗手间。掬起冷水泼在脸上，她看着镜子里那张血色褪尽、只剩眼神还硬撑着的脸。

刚从隔间出来，就听见外面走廊转角那边，传来陆沉洲压低了的声音，听着很近。

“……清姿，你提醒得是。嗯，我知道……那边我会处理。你自己注意身体。”

声音不高，但足够清晰。那语气……是江晚从未在他那里听到过的，一种裹着疲惫的柔和。

她脚步钉在原地，屏住了呼吸。

“照片？收到了。是很美，和你以前形容的一样。”他停了一下，似乎在听电话那头说什么，然后很低地，几乎像一声叹息，应道：“嗯，我也记得。”

接着是短暂的沉默。

江晚的心一点点往下沉，沉进冰窟窿里。她不该听的。

就在她想悄无声息退回去的时候，陆沉洲那边似乎挪动了脚步，他手里的手机屏幕，在她视线边缘极快地亮了一下。

就那么一刹那。

可她看见了。

锁屏的壁纸，不是系统自带的，也不是什么风景图。

是一张有点模糊的、像是随手抓拍的照片。夕阳把海面染成金色，一个穿着白色长裙的女人背对镜头站在那儿，长发被海风吹得扬起。画面笼着一层温暖朦胧的光晕。

看不清脸。

但江晚知道，那是沈清姿。

一种冰冷的、尖锐的痛楚，猝不及防地捅进心窝。比之前任何一次模糊地意识到他们之间有什么时，都要真切，都要残忍。

原来他清晨那异常的疲惫，或许跟沈清姿有关。原来他提起她时眼底那抹复杂，根源在这儿。原来他手机里藏着的，是这个。

她手指死死扣住冰凉的大理石洗手台边缘，用力到指节泛白。

交易。只是交易。她在心里一遍遍对自己说。可心口那个被捅出来的窟窿，呼呼地往里灌着冷风。

休息时间到，她重新回到会议室。接下来的后半程，她像个上了发条的精密仪器，准确无误地回答每一个问题，甚至主动提了两个让运营负责人微微颔首的细节建议。

但只有她自己知道，内里某个地方，正在一点点冷掉，变硬。

评审结束，结果没有当场宣布。

陈坤过来通知，最终决定会综合各方意见，明天由陆沉洲亲自告知。

江晚收拾东西离开时，陆沉洲正被几个人围着。他侧耳听着，偶尔点一下头，目光扫过她这边时，漠然地移开，好像几个小时前那场剑拔弩张的交锋，还有她被迫亮出的底牌，都不过是再平常不过的公事公办。

林乐走了过来，笑容甜美无瑕：“江小姐，刚才的陈述非常精彩，特别是T国那部分，让人印象深刻。希望以后能有合作的机会。”客气，周到，挑不出一点毛病。

江晚回以同样标准得体的微笑：“谢谢林小姐，我也期待。”

走出陆氏大厦，午后的阳光晃得人眼晕。江晚坐进车里，没立刻发动。她拿出手机，点开和阿努颂的聊天窗口，手指悬在屏幕上方。

最终，一个字也没敲。

她只是向后靠进座椅里，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