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屹峰蹙眉，一眼就看见了照片里的自己。自己的毕业照片，为什么会在霍沐溪手里。

“你回学校了？”

“对。”霍沐溪雄赳赳的，一副看你怎么狡辩的样子。

“是我的毕业照，怎么了吗？”程屹峰靠在车上，懒懒地回答。

“怎么了？”霍沐溪急了：“你说你爸爸回来了，要带你回綦州生活，结果呢，你居然一直在江城，还在江城高考。”

程屹峰轻蔑一笑：“就因为这个？我觉得转学籍太麻烦了，继续留在江城读书不行吗？”程屹峰是警察，被他审问的嫌疑人没有上百也有几十，霍沐溪这样小儿科的质问，如何能动摇程屹峰分毫呢。

“可是，可是严老师说你是辍学了半年才回去上的学的，还说你经常被人打得流着血回去上课……”

说到这里，霍沐溪的声音有些哽咽，豆大的眼泪泫然欲滴。

这是霍沐溪的杀招，程屹峰通常没有办法，好在霍沐溪从来没有意识到。

程屹峰慢慢地靠近了霍沐溪一步，体温从衣服里透出来，给霍沐溪了片刻的暖罩。

“你很关心？”

对于程屹峰突然的靠近，霍沐溪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她并非有心，只是常年以来刻在灵魂深处的禁忌，一个严厉不容质疑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她不能和程屹峰靠得太近。

这后退半步的微小动作还是被程屹峰尽收眼底，然后那在黑夜中的，戴在霍沐溪素手上闪着幽微光芒的戒指，显得尤为刺眼。

瞬间程屹峰就变得冷若冰霜。

“我不可以关心吗？”霍沐溪低下头，声音仿若蚊子。

“关心？你拿什么身份关心？”

也许是霍沐溪的戒指太刺眼，也许是觉得这样出于同情的关心太过廉价，抑或是怪她，怪她怎么可以这么纯真，纯真地对一个只是同一个屋檐下生活了几年的人，念念不忘地以至于过去了8年还能不计前嫌地表达关心。

还是怪她，从始至终，都不懂自己，还是怪自己，她只给了一点点，微不足道的关心，自己就马上恬不知耻地想要，贪恋更多。

最终，程屹峰再次后退，回到了原来的距离。

“千万别说你是我的便宜姐姐，我还不想当谁的便宜弟弟，霍沐溪，从头到尾，我们都没有任何关系。”

“我只是想知道你过得好不好……”霍沐溪丧气地说，好像一瞬间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连眼泪都没力气流。

“然后呢？给我一笔钱？还是口头上安慰几句？霍沐溪，你并不欠我什么。”

看着霍沐溪因委屈而泛红的脸颊，还有噙在眼眶中的泪，程屹峰意识到自己的话有些重了，即使他心里暗暗生着没立场的气，但语气却带上了一丝柔和。

“还没恭喜你，好事将近，只是你没必要把心思花在我身上，关心你应该关心的吧。”

虽然，霍沐溪做过无数次心理练习，无论程屹峰再冷若冰霜，再拒人于千里之外，她也一定会照单全收，可是，现在，她也不知道自己还有什么立场去刨根问底之前的事情，诚如程屹峰所言，好也罢，坏也罢，都已经过去了，只有自己还在死死抓住这些过往不放手。

程屹峰过得不好又怎样，难道自己还可以穿越时空，伸出手去触碰那个18岁被家庭抛弃的少年吗？难道听到程屹峰过得好，自己的内疚与痛惜就会少一些了吗。

说到底，只有自己一个人还在留恋过去。

“好，我了解了，以后大概再也不会打扰你了。”

霍沐溪吸了一口气锁住眼泪，把照片还给了程屹峰，“麻烦帮我还给严老师吧，以后大概，我也不会回江城了。”

霍沐溪勉强挤出一丝笑容，故作轻松地转身离开了。

走在回家的路上，每一丝凉风打在身上，都让霍沐溪颤抖着抱住自己，原来，秋天来得那么快，初秋的风，也可以这么冷。

霍沐溪想起14岁父亲去世的那个秋季，也是这样萧瑟肃杀。

有的时候有些记忆太痛苦了，人体的自我保护机制就会让他选择性地遗忘，就好比霍沐溪，她拒绝回忆父亲去世的任何细节，久而久之，她只记得母亲对着父亲的遗体发疯捶打，骂父亲把她拉入这无尽的深渊，骂父亲自己走得干脆利落，骂自己瞎了眼，自作自受……

后来，这种对父亲深刻的恨让母亲变得偏执，她不仅撕毁了那一面英雄的锦旗，还逼着霍沐溪当着所有人发誓，发誓这辈子绝对绝对不会走她的老路，绝对不会选择一名警察共度余生。

梁美薇摇着霍沐溪的肩膀，母亲渗血的眼眸吓到了霍沐溪，仿佛她再不发誓，她马上就会和这个世界同归于尽。

霍沐溪发了誓，当着所有人的面，包括程屹峰。

望着霍沐溪形单影只的背影，程屹峰亦步亦趋地跟在霍沐溪10米的距离，直至把她目送回家，这得益于程屹峰当了警察练出来的本领，跟踪嫌疑人他还从未被发现，程屹峰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