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笙精神力一收,左艺轻巧落地,脚尖点地时没发出一点声音。他刚想张口用气音说些什么,容笙已经先开了口,声音压得极低,平淡无波:“你要完了。”
左艺的脸瞬间垮了下来,活像受了天大的委屈,也用气音回:“我不过来…… 我早晚也得完……” 他手舞足蹈地比划着,试图说明这个副本的险恶:飞高了耗能太快,撑不了多久;飞低了又容易被坠落的石块砸中,身上的伤就是这么来的;想用意念控制碎石更是痴人说梦,那些石块又大又重,还有无数细小的碎石,根本顾不过来…… 最后他耷拉着脑袋,语气委屈又坚定:“就算知道来了肯定要被知姐剥层皮…… 我也得来啊。”
容笙听着,眼底那丝看好戏的笑意又浮了上来。左艺这小子,天不怕地不怕,偏偏在林知面前,就跟老鼠见了猫似的。说起来,他也确实没见过林知真正动怒的模样。印象里,她总是冷静的、理智的,偶尔流露的柔软也转瞬即逝。真正的怒火…… 或许今天能有幸见识?
“左!艺!”
床铺上传来一声轻喝,声音有些沙哑,却足够清晰,带着刚睡醒的微哑和一丝不容错辨的冷意。
林知的眼睛还没完全睁开,眉头却已经紧紧蹙起,显然是被吵醒了。
其实,在左艺闯入精神力 “茧” 的范围时,就已经到了七点 —— 容笙设定的唤醒时间,否则以他的精神力屏障,左艺根本进不来。他只是顺势解除了声音屏蔽,没提前提醒而已。
所以,左艺那番 “早晚也得完” 的嘀咕,一字不落,全进了林知的耳朵。
左艺浑身一僵,猛地扭头看向容笙,眼神里写满了 “笙哥你坑我?!” 。容笙回以一个无辜又平静的眼神,仿佛在说:我只是按时撤去了屏障而已。
在左艺心里,容笙那可靠又强大的形象,瞬间崩塌了一小块。但他也清楚,容笙永远、永远只会站在林知那边,自己这点小委屈,根本不值一提。
“对不起姐,我错了!” 左艺反应极快,熟练地低下头,腰杆弯成了九十度,认错态度堪称标准。不管三七二十一,先道歉总是没错的。
林知坐起身,薄被从肩上滑落,露出纤细却挺直的脊背。她没有立刻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目光从左艺乞丐般的装束,扫过他脸上还没擦干净的污迹,掠过他手臂上的细小伤口,最后落在那双虽然布满血丝、却依旧亮晶晶望着她的眼睛里。那目光里有后怕,有依赖,还有一丝藏不住的、终于回到安全处的放松。
房间里的空气安静了几秒。左艺觉得这几秒比刚才在废墟上飘摇时还要难熬,心脏砰砰直跳,连大气都不敢喘。
终于,林知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那叹息很轻,却仿佛卸下了某种紧绷的力道。事已至此,斥责他私自行动、不遵守约定,已于事无补。而他这副狼狈模样,显然这几日也没少吃苦头。
她掀开被子,赤脚踩在冰冷粗糙的水泥地面上,走到左艺面前。左艺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闭上眼睛,等待预想中的责备或敲打。
然而,林知只是伸出手,掌心轻轻落在他那头乱糟糟的头发上,轻轻揉了揉。她的动作算不上多么温柔,甚至有些生硬,指尖的微凉透过发丝传递过来,却带着清晰的暖意。
“你把自己保护得很好。” 她说,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清晰平稳,听不出太多情绪,却让左艺猛地怔住,睁开了眼睛。
下一秒,毫无预兆地,左艺的眼泪决堤而出。不是压抑的抽泣,是 “哇” 的一声,像个终于找到家长、可以放心宣泄所有委屈和恐惧的孩子,哭得毫无形象,鼻涕眼泪糊了一脸。他一边哭,一边还试图用脏兮兮的袖子去擦,结果越擦越花,把脸弄得更脏了。
容笙依旧坐在床边,安静地看着这一幕。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那惯常微抿的唇角,不知何时已悄然柔和地扬起一个细微的、真实的弧度,眼底也染上了一层淡淡的暖意。
等左艺哭够了,抽噎着用林知递过来的还算干净的布料胡乱抹了把脸,三人才走出这间狭小的休息室。
门外的走廊里,已经有好几个人在安静地等候。他们大多面带倦色,眼底布满血丝,却没有人抱怨等待。看到林知出来,他们立刻上前一步,每个人的眼神里都带着迫切的期待和全然的依赖。
姒泽拄着拐杖,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首先开口,语气是科研人员特有的严谨与冷静:“林队,目前初步观测,黎婉晴他们构建的植物根系网络覆盖了核心区约百分之六十,主要缓冲了地震横向波的冲击力。但根系含水量高,且木质化程度不足,目前最大的隐患是防火。任何一点火星,都可能顺着根系造成灾难性蔓延。我建议立刻组织巡查队,严禁一切明火,并尽快寻找可能备用的防火材料或拥有防火、灭火异能的人。” 他黝黑的脸上满是严肃,受伤的腿微微弯曲,却站得很稳。
赵指挥脸上带着浓重的倦色,眼窝深陷,胡茬也冒了出来,却依旧挺直着背脊,汇报清晰有力:“林研究员,三个主要聚集点的人数已突破一千二百人,且还在不断增加。我们之前集中的食物,最多还能支撑一天半,这还不算后续可能增加的伤员需要补充的营养。水源暂时够用,但食物缺口…… 非常大。”
曹全上前一步,他手臂上还缠着厚厚的绷带,绷带边缘渗出一点暗红的血迹,显然是之前救援时受的伤。他身材高大,肌肉贲张,眼神却异常坚毅:“林队,我和几个格丽斯的同学商量了,我们对附近的地形比较熟悉。在下次余震前,我们想再去探查东边那片商业区,那里有几个中型超市和粮店,之前可能因为结构复杂,没搜索彻底,或许还能找到些存货。”
林知专注地听着,大脑如同高速运转的机器,迅速梳理着所有信息,权衡着优先级。她先看向姒泽,语气果断:“防火是重中之重,必须立刻落实。你牵头组织‘防火组’,抽调有消防常识或相关异能的人,制定详细的巡查方案和应急预案。可以去问问土系或水系异能的同学,能否协助在根系网络周边建立隔离带,提前做好防护。”
接着转向赵指挥,眼神坚定:“食物问题,优先级提升到最高。立刻组织人手清点现有所有食物,按最低生存标准重新定量分配,确保每一份食物都用在刀刃上。同时,鼓励有狩猎经验或植物鉴别能力的异能者,在绝对安全的前提下,尝试在废墟周边寻找一切可食用的资源,补充物资。”
最后,她对曹全郑重点头:“曹全,你们的方案可行,我同意。但必须严格遵循三点要求:第一,时间严格控制,必须提前至少四十分钟返回安全区,预留应对突发情况的时间;第二,小组行动,不得单独分散,保持通讯畅通,随时汇报情况;第三,安全第一,遇到不稳定的建筑结构或未知风险,立即放弃任务,保全自身安全。”
她的语速平稳,条理清晰,每个指令都精准地落在实处,没有丝毫拖泥带水。左艺在一旁看着,只觉得他姐站在昏暗的走廊里,被众人围在中间,身影算不上高大,却仿佛能稳稳撑住这片摇摇欲坠的天空,让人莫名安心。他悄悄用意念从旁边的物资箱里顺了一瓶没开封的矿泉水,递了过去;又不知从哪个废墟缝隙里摸出一把边缘有些破损、但还算干净的塑料扇子,狗腿地在旁边给林知扇着风,尽管他自己脸上还脏兮兮的,额头上也渗着汗。
林知接过水壶,拧开盖子喝了一小口,润了润干哑的嗓子。她放下水壶,目光落在左艺身上。左艺扇风的动作顿住,紧张地看着她,生怕自己又做错了什么。
“左艺,” 她叫他的名字,语气平静。
“到!” 左艺下意识地挺直腰板,声音洪亮。
“你跟着曹全一起去。”
左艺愣了一下,眼里满是错愕。他以为自己刚来,又是 “戴罪之身”,林知会让他先在营地待着,或者干点跑腿打杂的轻松活,没想到会让他参与这么重要的搜寻任务。
“你的念动力异能,在搜寻物资和搬运重物上能发挥很大作用,也能提高小组应对突发塌陷的风险能力。” 林知看着他,眼神里没有责备,只有纯粹的考量与信任,“你可以的,对吧?”
左艺胸口一热,那点残存的委屈和玩闹心思瞬间被冲散得无影无踪。他收敛了所有嬉皮笑脸的表情,认真地看着林知,重重地点了点头,声音铿锵有力:“保证完成任务!”
答应完,他眼珠转了转,又凑近了一点,压低声音,带上了惯有的那点嬉皮笑脸:“领导,还有其他吩咐不?”
比如…… 要是找到没压坏的巧克力或者薯片,是不是可以先留一份?他的小心思又活络起来。
林知哪能不知道他那点小九九。她看着他依旧带着稚气、却已染上风霜的脸,语气放缓了几分,却字字清晰:“十二点前,一定要回来。”
这句话很轻,没有命令的严厉,却像一块沉甸甸的石头,落在左艺心上。那是带着牵挂的叮嘱,是最真切的关心。他再次用力点头,这一次,眼神里没有了丝毫戏谑,只有郑重的承诺:“嗯,一定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