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斯怀亚的早晨才刚刚开始。
飞机爬升至巡航高度,舷窗外不再是城市棕褐色的屋顶网格,而是火地岛内陆墨绿色的、仿佛没有尽头的次南极森林,覆盖着被冰川深刻雕琢过的山峦,偶尔有蜿蜒的河流如银链般闪烁。
机舱内,空气却凝滞。
许初夏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清晨明亮的光线落在他脸上,反而衬得脸色有些苍白。
尽管他本人只是在平静地补觉而已。
余知雨坐在靠窗的位置。
他的视线穿透了晨光,似乎落在了更遥远的地方。
机翼下,森林的墨绿渐渐稀疏,显露出下方嶙峋的岩石和U型的冰川谷地。
远方,安第斯山脉巨大的脊梁在地平线上初现峥嵘,沉默地矗立在广阔天穹之下,裸露出雪线上方冰冷坚硬的岩石,宛如一排沉默的守墓人。
山脉顶端残留的积雪在烈日下反射出刺目的白光,像一道道凝固的冰刃。
关于生命的终结、关于告别方式的探讨,余知雨觉得他的每一根神经都还残留着那种被寒针刺探后的细微颤栗。
他太习惯用疏离的理性去审视诸如“存在”与“虚无”的命题,但当它们以如此具体、如此情感化的方式被许初夏提前安放在——他希望永远不会发生的——“未来”时——
那些引以为傲的框架瞬间化为齑粉。
他甚至拒绝让那个“如果”的念头在脑中形成清晰的句子。
许初夏放在扶手上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阳光正好照亮了他小指末端的一小节关节。
余知雨突然想去牵他的手。
他小心翼翼地试图去触碰,却被对方不着痕迹地躲开了。
相似的躲避还发生在下飞机的时候。
-
威廉姆斯港的阳光带着南半球特有的硬朗,穿透机舱窗户洒在余知雨脸上,带来灼热的温度,却无法驱散他心头盘踞的阴霾。
舱门打开,热浪混合着咸腥的海风扑面而来。旅客们带着兴奋的嘈杂鱼贯而出。
余知雨将固定在舱门出口处的折叠小桌板轻轻推回原位,快速地将自己那个不大的深色登山包甩上左肩,紧跟在许初夏身后。
许初夏只背着一个略大的灰色双肩包,带子在他肩胛骨处绷出利落的线条。
他走在余知雨前方几步,目光似乎落在远处海面上那头静卧的白色巨轮——
他们的目的地。
两人的距离不近不远,刚好够余知雨看清他搭在背包右侧肩带上那只手的轮廓。
干净、修长、指节分明。
这只手,曾在两人初来布城的时候主动伸向他。他还记得他手心的温度。
而现在.....
余知雨脚下不着痕迹地加快了两步,将两人之间那几步的距离压缩为一臂之遥。
深色硬质背包稳稳地贴在身后,他抬起左手,犹豫是否要做出一个自然而然的姿态,或许仅仅是调整一下自己肩带滑落的动作?
但最终,指尖轨迹微抬,轻轻滑向许初夏搭在右肩带上的那只手的手背。
眼看指尖就要触到那片皮肤温热的边缘——
许初夏敏锐得像只随时警戒的猫。
他搭在肩带上的手及其自然地抬起,向正前方伸去,握住了背包主袋顶部的提手。
整个动作流畅得就像他正觉得背包有些下滑需要调整,重心也随之向前移了半分。
余知雨的手指擦着他刚刚离开的空气落下,停顿在比背包侧袋略高的位置,尴尬地悬停了一秒。
他迅速顺势改变了动作,手指在空中划了个无意义的弧度,最后落在大腿外侧,轻轻拍了一下似乎不存在的尘土。
许初夏确实在生气。
他明显的闪避动作,彻底击穿了余知雨心中最后一丝侥幸。
这股隐而不发的怒意,或许早在他浑然不觉时便悄然萌芽。
仔细回想过往的相处模式,尤其是在饮食方面。许初夏惯于将“点单”与“取物”的任务自然分配给他。
无论是以前在南极游轮上的卡布奇诺,还是在布城咖啡厅里的苹果拿铁,亦或者在科洛尼亚的旧书摊他去买水.....
这些细微的动作早已编织成一种默契,余知雨欣然接受,甚至甘之如饴。
然而昨天,在那座华丽如剧场的书店咖啡馆里,当饮品完成的呼唤嘹亮响起时。
许初夏在他迈步前主动截取了这项一直默认是他的任务。
“我去吧。”动作干脆利落。
彼时余知雨只觉得或许是对方心血来潮。
此刻回望,或许就是从那时起开始的。
不。
应该更早。
许初夏那么敏锐一个人,怎么可能察觉不到他
在“死亡”这个话题上,存在巨大的空洞和不愿触碰的伤疤。
但对方总是适时沉默,留给他缓冲的空间。
余知雨模糊间觉得自己似乎触碰到了关键:
在墓园里他的回答让许初夏失望了,觉得他不够坦诚、不够敞亮。
在书店里面,他不愿意让许初夏阅读那本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