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送完水就走了,没敢多看。”她声音细弱,快要听不见。
“然后呢?没再进去?没听到什么动响?”
“亥时三刻……听见屋里摔了东西,就一声,然后……就没声了。”
唐禾忽然开口,语气温和:“茵茵姑娘待你很好?”
小荷眼眶微红:“她……她给我饭吃,教我写字……从不打骂我。”
“你是哪里人?”
“南边……县外的村子。”她声音更低了。
“来多久了?”
“去年秋天。”
唐禾停顿片刻,似随意一问:“对了,你可认识一个叫阿成的?他也在楼里帮工,凶案之后就不见了。”
小荷猛地一颤,脸色瞬间煞白,连忙摇头:“不……不认识。”
可话出口,她飞快抬眼瞥了陆有石一眼,又慌忙改口,声音发抖:“……好像……听人提过。说是……同乡。但、但不熟!真的不熟!我只见过他两次,连话都没说过……”她越说越急,手指绞得衣角几乎撕裂,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死死忍着不掉下来。
唐禾静静看着她。一个“不熟”的人,值得她如此惊惶?一个“没见过几面”的同乡,会让她在提到名字时呼吸都乱了?小荷的表现,分明在说:我知道他去哪了。
屋内一时寂静。只有小荷急促的呼吸声,像一只被逼到墙角的小兽。唐禾没再追问,有些答案,不必问出口。
问完所有人,陆有石带着唐禾绕到后院,指着茵茵房间的窗户:“现场我仔细看过了。孙平脖颈处有一圈深紫勒痕,口鼻溢血,指甲缝里还嵌着些布料碎屑。胸口插着匕首。房内酒壶打翻,浸了半块桌布,旁边散落着几锭银锞子,还有个摔碎的瓷杯。像是两人饮酒时起了争执,先是动手撕扯,最后才下了狠手。”
“茵茵的伤呢?”
陆有石指尖叩了叩桌面,沉声道:“后脑遭重击,应是钝器所伤。”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如鹰,“小荷有问题。她回答时眼神闪烁,昨日问到阿成时尤为紧张,今日提及家乡更是言辞含糊。我刚已派人去查她的底细,很快便能有消息。”
唐禾垂眸沉默片刻,道:“陆捕快,送我去医馆吧,我要准备一下。” 她顿了顿,“稍晚些,你就对楼里这些人说,茵茵已然醒来,只是受了惊吓,记忆有些混乱。若再无人表现的异常,便只让老鸨、老金、小荷三人去探望。我倒要看看谁的狐狸尾巴藏不住。”
陆有石思量片刻,点头:“好。我这就去安排。”
傍晚,唐禾半倚在医馆厢房的床榻上,身上盖着薄被,只露出一截纤细的脖颈。她按茵茵的梳妆习惯,将长发松松挽了个偏髻,斜插一支素银簪,鬓边垂着两缕软发。
忽闻门外有人低声来报,三人已经带到。唐禾指尖一顿,握着铜镜的手微微收紧。她眼一闭再睁,眼底的澄澈已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惊魂未定的柔弱,还夹杂着几分青楼头牌特有的柔媚。
老鸨一脚踏进门,看见“茵茵”坐了起来,先是一愣,随即尖细的嗓门扬起来,脸上挤出关切笑容:“哎哟,我的好茵茵,可算醒了!真是吓死妈妈了!” 说着就想往床边凑,却被陆有石冷着脸拦了一下。
老金搓着手跟在后头,干笑着附和:“醒了就好,醒了就好,往后可得仔细些。”
小荷落在最后,垂着头,两手紧紧绞着衣角,方才在外面还勉强镇定,此刻一瞧见床上的人,肩膀竟控制不住地轻轻发抖,连头都不敢抬得太高。
唐禾学着茵茵的神情,微微蹙眉,声音虚弱:“妈妈……我、我这是怎么了?”
话音刚落,她飞快扫过三人的脸,眼底那抹惊魂未定的惶恐,恰到好处地掩住了一闪而过的审视。
“哎呀,你不记得了?” 老鸨往前凑了凑,被陆有石的眼神一逼,又讪讪地退后半步,指尖捏着帕子在眼角擦了擦,“那晚你房里出了事,可把妈妈吓得够呛!”
“那晚……什么事?”
“王公子和孙大人啊。”老鸨叹气,“你说你,怎就遇上这档子事……”
唐禾垂下眼,手指无意识地揪着小指,这是茵茵紧张时惯有的小动作。
“我……我好像记得……有人从窗户……” 她故意说得断断续续,声音气若游丝,还带着未散尽的惊魂,“我好像看见……”
话未说完,老金突然脸色一变,下意识地拔高了声音:“窗户?不可能!那晚我去瞧过,窗闩是好好的,怎么可能有人从窗户进来!” 他眼神闪烁,下意识地往前踏了半步,像是想掩饰什么。
唐禾揉着额角,声音弱得像一阵风:“是吗……头好晕……”
她话音一转,目光落在一直瑟瑟发抖的小荷身上,轻声唤道:“小荷?”
小荷猛地一颤,眼泪瞬间涌了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哽咽着道:“茵、茵茵姐……”
“你哭什么?”唐禾看着她,“我还没死呢。”
“我、我……”小荷被问得一窒,扑通跪在床前,“我对不起你茵茵姐……我不该……不该……”她哭得浑身发抖,话不成句。
唐禾正要再问,忽然听见窗外极轻的响动。她心中警觉,下意识侧首看向陆有石。两人视线在空中一碰,无需言语,已知有异。
就在此时,“砰!”窗户猛地被撞开,一道黑影自窗外疾掠而入,动作快如闪电,直扑床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