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青河村,田野间麦浪初黄,空气中浮动着夏日的燥热与草木的清新。
村东头陆家今日热闹非凡,院子里摆了八桌酒席,虽都是农家菜色,但鸡鸭鱼肉齐全,新酿的米酒香气四溢,衬得满院红绸格外喜庆。
唐禾挽着兄长的胳膊踏进院子时,不少目光都投了过来,好奇的、善意的、探究的。
“哟,唐家丫头来啦!这是……唐昱?”
“这就是唐家老大?长得可真俊……”
“兄妹俩都随了爹娘的好样貌,唉,可惜,爹娘……”几个婶子凑在一处低声议论,目光在俩兄妹身上转了好几圈。
唐禾今日穿了件藕荷色夏衫,料子是普通的细麻,但样式简洁大方,领口袖边绣了几枝浅绿色的竹叶,衬得她清爽利落。唐昱则是一身深灰色粗布短打,虽是寻常农家青年打扮,但挺拔的身姿和出众的外貌,站在人群中依旧显眼。
陆家大嫂笑着迎上来,“快坐快坐,今儿天热,先喝碗凉茶。”
俩人笑着道贺,随即递上早已准备好的贺礼。此次上门参加喜宴,唐禾是有细细思量过。
其一,她要让“兄长”身份彻底坐实。人的记忆最是轻信眼睛,只有大伙记住了唐昱这张脸,才算真正在这青河村扎下根来。
其二,她要让乡亲们知道自己如今不那么窘迫。今日能出这份子钱,虽不多,却是个姿态,告诉大伙,用不了多久,她就能挨家挨户上门,还清那些承载着恩情的账。
其三,她也要学做这世道的人。懂人情,知世故,红白喜事要露面,邻里闲话要听着,该帮忙时要及时出手。
酒过三巡,院里愈发喧闹。男人们划拳喝酒,女人们则聚在一起闲话。唐禾旁边那桌,几个婶子正低声说着新娘的身世:
“听说才十五,命苦得很,三岁爹娘就没了,全靠姐姐拉扯大……”
“姐姐出嫁后,特意让姐夫在老房子旁盖了新房,帮着照顾妹妹生活。”
“唉,可惜去年俩口子遇上塌方,都没了,只留下个八岁的女娃娃。男方那头的人接了孩子回去,却不好好待,动辄打骂……”
“新娘过年去探望时,看见孩子胳膊上全是淤青,当场就哭了,硬把孩子接回来。她自己还是个孩子呢,两人连口饱饭都快吃不上了……这回愿意嫁来,估计也是陆家答应了让她带着孩子一起。”
“陆家二哥心善,自己身子骨弱,还总想着帮别人……”
唐禾静静听着,心头泛起暖意又夹杂着酸楚。想起自己,不禁感慨这世道终究还是好人多。一个孤女带着拖油瓶的孩子,能遇到这样一户人家,着实是幸运。
她抬眼看向主桌方向。陆家二哥面色苍白,身形单薄,却小心翼翼地给身旁那个瘦小女孩夹菜。女孩约莫七八岁,怯生生地吃着,偶尔抬头看他一眼,眼中满是依赖与不安。
“唐昱兄弟!”张哥端着酒碗过来,满面红光,“来来来,跟哥喝一个,还不知道你的酒量呢!”
一旁的唐昱看上去已适应了“唐昱”这个身份,除了偶尔眼神中不经意流露出的锐利与警惕,已与寻常农家青年无异。他起身,神色自然:“哥客气了。”
“哎呀,这样貌,真精神!”一旁的李叔拍着他的肩,嗓门响亮,“跟你爹年轻时一模一样!你爹当年可是咱们村数一数二的俊后生,眉眼周正,气度也好。你叔叔模样也不差,生得白净斯文,不然你婶子,咳,也不会一门心思非要嫁给他。”
一旁的李婶凑过来,想起唐禾娘,语气里多了几分惋惜、几分不忿:“朱娘子模样哪里就差了,瞧着温婉秀气,身段也好。若非脸上那条疤痕太显眼,凭她的模样品行,当年在镇上寻个好人家,做个少奶奶也是绰绰有余的。”
“都好,都好,要不也生不出这么好看的兄妹俩。”旁边几人你一言我一语,说起往事。唐昱安静听着,虽不记得,但那些描述在脑海中渐渐拼凑出模糊的影子。
唐禾看着这一幕,不自觉笑出声来,却听院门口传来一阵骚动。
“陆捕快来了!”
“是有石回来啦!”
只见一名身着捕快服的青年大步走进,虽不如唐昱那般样貌出众,眉宇却自有一股浩然正气,正是陆有石。
“三弟!”陆家二哥起身,笑容真切。
“二哥大喜之日,我怎能不到。”陆有石笑着递上贺礼,又与长辈一一问好,这才走向席位。他的目光特地扫过唐禾,微微点头致意,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神色。
唐禾心下一动,面上却不显,只低头抿了口凉茶。昨日在镇上时,陆有石突然问起化妆之术,加之此刻他面上虽笑着,眉头却紧皱,显然心事重重。
果然,不久后陆有石寻了个空,从酒桌脱身,走到唐禾身旁,压低声音:“唐姑娘,借一步说话?”
唐禾回头对着唐昱:“阿兄,我出去一下。”
唐昱看她一眼,又瞥向陆有石,眸色微沉,却只淡淡“嗯”了一声。
“陆大哥有话直说。”唐禾站在院外墙角,开门见山的说道。
陆有石也不拐弯抹角:“昨日我问姑娘化妆之术,并非闲谈。眼下……确有一桩棘手的案子,想请姑娘相助。”
唐禾心中警觉,面上却装作不解:“我?我如何能帮衙门办案?”
“此案陷入僵局,即牵涉到官员,又与县丞的小舅子赵金宝有关。”陆有石压低声音,“我有一计,需假扮他人引蛇出洞,想麻烦你一试。”
赵金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