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城门楼的朱漆，被岁月浸得暗红，与记忆里那抹映着烟火的亮色堪堪重合。岚雪勒住马缰时，指尖微微发颤，身侧的秦慕羽抬手替她拂去肩头落雪，声音温和：“别怕，有我们。”

身后，慕裴翎目光沉沉地落在她背影上，秦傲天抱臂而立，眉眼间带着几分漫不经心，却总在慕裴翎转头时，悄然移开视线。慕玄捻着胡须，望着城门上“云城”二字，轻叹一声。唯有慕宸，早按捺不住，嚷嚷着药王谷的药圃怕是要荒了，打了个招呼便一溜烟地窜进了街巷，徒留众人相视一笑。

刚踏入城门，便与一行人撞了个正着。

言熠然一身玄色龙袍，身姿挺拔如松，眉眼间褪去了年少的桀骜，添了几分帝王的沉稳。他身侧，季菡渃着一袭淡粉罗裙，浅笑晏晏，正替他拂去袖上的落雪，动作亲昵自然。而季浮生，就站在不远处，目光直直地落在岚雪脸上，那眼神里翻涌的情愫，浓得化不开。

四目相对的刹那，周遭的喧嚣仿佛都静了。岚雪望着言熠然，心头百感交集——他是她曾交付过真心的人，是害师兄魂飞魄散的人，亦是如今将云国治理得国泰民安的君主。言熠然的目光落在她脸上，深邃的眼眸里闪过震惊、怅惘，最后归于平静，薄唇轻启，声音低沉：“你回来了。”

季菡渃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又恢复如常，只是看向岚雪的目光里，多了几分复杂。她攥紧了帕子，这些年，她陪在言熠然身边，看他处理政务，看他深夜凭栏，看他对着那支旧簪出神。她知道，他心里有个位置，始终属于眼前的人。可她也赌，赌岁月能磨平执念，赌陪伴能暖化坚冰。

季浮生往前迈了一步，喉结滚动了几番，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后只化作一句：“这些年，你过得好吗？”

他还记得，初见时她还叫兰婧雪，梳着俏皮的发髻，笑起来眉眼弯弯，会偷偷往他的茶里加辣椒，会拉着他和言熠然、季菡渃去逛夜市，看遍云城的万家灯火。那时的时光，干净得像一汪清泉，如今再提，只剩物是人非的唏嘘。

正说着，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北堂墨染一身劲装，策马而来。他身后，跟着一身华服的楚倾辞。

北堂墨染的目光，自始至终都黏在岚雪身上，炽热得几乎要将她灼伤。这些年，他遣去北漠，守着家族，守着那份蚀骨的思念。他负了她三次，次次都剜心刻骨，可他对她的爱，从未有过半分消减。楚倾辞坐在马背上，望着相拥而立的两人，脸上没有半分怨怼，只有一片平静。她在北堂王府守了数年空闺，从最初的不甘、憎恨，到后来的释然，她终于明白，不爱就是不爱，强求不来。

岚雪看着北堂墨染，心头一阵抽痛。她恨过他，怨过他，可当那双含着深情的眸子望过来时，她才发现，那份爱，早已刻进了骨血里，怎么也放不下。

“岚雪。”北堂墨染翻身下马，快步走到她面前，声音带着颤抖，“我……”

话未说完，秦慕羽上前一步，将岚雪护在身后，冷眼看着他：“北堂墨染，你欠我师妹的，这辈子都还不清。”

言熠然眉头微皱，沉声道：“今日是故人重逢，何必动怒。”他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慕玄身上，“慕玄前辈远道而来，不如随我入宫，一叙旧情。”

慕玄捋着胡须，淡淡道：“言陛下盛情，老朽却之不恭。只是此番前来，老朽还有一事想问——当年轮回一脉险些覆灭，这笔账，言家打算如何算？”

此言一出，气氛瞬间凝滞。

言熠然面色凝重，沉默片刻后，缓缓开口：“此事，确实是言家先祖之过。但轮回一脉的劫难，并非全由言家而起，北堂与萧家，亦是推手。如今北堂已迁漠北，萧家早已覆灭，本帝能做的，便是护云国百姓安宁，不再让当年的惨剧重演。”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况且，当年我父母言熠宁夫妇，并非死于那场宫变。”

众人皆是一惊。

言熠然目光深邃，望向皇宫的方向：“当年血洗言家时，忠仆拼死将我父母送入密室。那密室之下，连通着言家祖辈为避祸修建的隐秘暗道，直通城外深山。这些年，他们一直在暗中查探当年的真相，近日，才终于有了眉目。”

岚雪心头剧震，当年的恩怨，远比她想象的复杂。

入夜，皇宫的偏殿里，灯火通明。

岚雪独自凭栏，指尖轻抚着腰间悬挂的焦尾琴——那是轮回一脉的圣物，琴身古朴，琴弦却隐隐透着灵气。这琴，不仅能助人重塑魂灵，更能唤醒尘封的记忆，甚至，能逆转乾坤。秦慕羽的魂灵得以重塑，靠的便是这焦尾琴的力量。而轮回一脉的终极目标，从来不是复仇雪恨，而是修复因言家背叛而受损的轮回秩序，让世间时空流转回归正轨，这琴，便是达成目标的关键。

身后传来脚步声，岚雪回头，是慕裴翎。

“在想什么？”他轻声问，目光里带着几分担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