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期定在三日后的黄道吉日。
前两日的京城还算平静,只偶尔有几家勋贵府邸派人送来些贺礼,大多是些面上过得去的绸缎玉器,透着几分敷衍。将军府早已不复当年荣光,这场婚事在外人看来,更像是皇上一时兴起的玩笑,没人真当回事。
可到了大婚这日,气氛却陡然变了。
天还未亮,将军府门前就被一阵喧闹声惊醒。不是府里下人忙碌的动静,而是外面传来的鼓乐声、马蹄声,还有百姓的惊呼赞叹。
沈清辞被这阵仗吵醒时,正坐在妆镜前,由青禾为她梳理长发。她今日依旧穿着男装,只是换成了一身大红的喜袍,领口袖口绣着繁复的龙凤呈祥纹样,衬得她本就苍白的脸色多了几分异样的红,倒像是病中发热。
“外面怎么了?”沈清辞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透过窗纸传来的喧闹让她心头不安。
青禾一边为她绾发,一边探头往窗外看了看,咋舌道:“小姐,是公主府的仪仗!我的天,好气派!”
沈清辞心中一紧,起身走到窗边,撩开一角窗纱望去。
只见府门前的大街上,早已被一队浩浩荡荡的仪仗占满。打头的是两队身着铠甲的卫兵,手持长枪,身姿挺拔,眼神锐利如鹰,一看便知是训练有素的精锐。后面跟着数十名内侍宫女,抬着大大小小数十口箱子,箱子上都贴着大红的“喜”字,一看便知是公主的嫁妆。再往后,是吹奏着喜庆乐曲的乐队,乐声震天,却奇异地带着一股肃杀之气。
最引人注目的,是那顶八抬大轿。轿身通体朱红,镶嵌着细碎的珍珠宝石,在晨光下熠熠生辉,四角悬挂的鎏金铃铛随着轿身轻晃,发出清脆却不张扬的声响。
这哪里是嫁入没落将军府的阵仗?便是当年皇后娘娘大婚,仪仗也未必有这般气派,尤其是那两队卫兵,分明是皇家禁军的编制,昭阳公主竟能调动他们护送嫁妆?
“这公主……到底想做什么?”沈清辞握紧了窗纱,指尖泛白。这般招摇,是在向皇上示威,还是在向整个京城宣告她的不甘?亦或是,另有图谋?
正思忖间,沈惊鸿走了进来。他今日也换了身红色锦袍,只是眉宇间满是凝重。
“大哥,准备好了吗?吉时快到了。”
“二弟,你看外面……”沈清辞指向窗外。
沈惊鸿早已见过这阵仗,沉声道:“她这是故意的。用这般盛大的仪仗,一来是告诉皇上,她即便是嫁入将军府,也依旧是金枝玉叶,势力未减;二来,也是给我们将军府一个下马威,让我们知道,她不是好惹的。”
他顿了顿,走到沈清辞身边,压低声音道:“方才我让人去查了,那些抬嫁妆的箱子,有一半是空的,剩下的也多是些不值钱的摆设。真正重要的,恐怕是那些卫兵和护送嫁妆的人。”
沈清辞心头一凛:“你的意思是……”
“她把自己的人手,借着嫁妆的名义,安插进将军府了。”沈惊鸿的眼神冷了下来,“皇上想让她困在府里,她却反将一军,把这里变成了她的地盘。”
这一步棋,走得又险又妙。借着大婚的由头,名正言顺地将自己的人安插进来,皇上即便心知肚明,也不好在大婚之日发作,否则便是打了自己的脸。
沈清辞只觉得头皮发麻。她原以为这场婚事只需应付一个公主,如今看来,她要面对的,是一整个暗藏势力的“公主府”。
“吉时到——”外面传来李伯拉长了调子的唱喏声。
沈惊鸿深吸一口气,拍了拍沈清辞的肩膀:“别怕,有我在。记住,见了她,少说话,多咳嗽,装得像些。拜完堂就回房,剩下的交给我。”
沈清辞点了点头,努力平复着狂跳的心脏,跟着沈惊鸿走出了听竹院。
府里的下人早已分列两旁,低着头,大气不敢出。沈大力穿着一身不合身的红袍,站在正厅门口,看到沈清辞,咧着嘴想笑,却被沈惊鸿一个眼神制止,只能挠了挠头,乖乖站在一旁。
沈清辞走到府门前,抬眼望向那顶八抬大轿。轿帘紧闭,看不清里面的人,却仿佛有一道锐利的目光,隔着轿帘,落在了她的身上。
她定了定神,按照礼数,上前一步,对着轿门作了一揖:“公主殿下,请到府内歇息。”
声音刚落,轿帘被一只素白的手掀开。那只手纤细修长,指甲修剪得圆润整齐,涂着淡淡的凤仙花汁,手腕上戴着一只白玉手镯,随着动作轻轻晃动。
紧接着,一个身影从轿中走了出来。
昭阳公主赵灵溪今日并未穿传统的凤冠霞帔,而是一身改良过的红色骑装,腰间束着玉带,勾勒出纤细却挺拔的身姿。头上也未戴沉重的凤冠,只绾了个简单的发髻,插着一支赤金点翠的凤凰簪,流苏垂在耳侧,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摇曳。
她的脸上未施多少脂粉,却依旧明艳照人。眉如远山含黛,眼似秋水横波,只是那双眼睛里,没有丝毫新嫁娘的娇羞,只有清冷和审视,像一匹蓄势待发的孤狼,打量着眼前这个即将成为她“夫君”的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