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影重重
雨夜离开姑苏时,阿芜回头望了一眼那座烟雨朦胧的城。
秦姐姐撑着油纸伞站在码头,身影在雨幕中渐渐模糊。她挥着手,嘴唇嚅动,似乎在说什么,但雨声太大,阿芜听不清。
“她会好好的。”青莲的声音在身侧响起。
渡船缓缓离岸,破开一江烟雨。阿芜握着船舷,指尖发白。香囊中的镜粉已不再发烫,反而透出一股温凉,像是某种沉默的陪伴。
“师父,”她忽然开口,“如果我真的不是人...您还会认我这个弟子吗?”
青莲没有立刻回答。她望着江面,雨丝斜织,将整个世界笼罩在一片灰蒙中。良久,才说:“那日,漠北的风雪很大。你蜷缩在一棵枯树下,怀里抱着那面碎镜,冻得嘴唇发紫,却还死死抓着镜子的碎片。”
她转过头,看着阿芜:“那时我就在想,是什么样的执念,让一个五岁的孩子,在生死边缘还不肯放手。”
阿芜怔怔地望着她。
“后来你醒了,第一句话是‘镜子呢’。”青莲苦笑,“我说碎了,你哭了整整一夜。那不是孩子的哭法,是...一种失去至亲般的悲痛。”
船行江心,浪涛渐急。
“所以我一直知道,你与镜子有缘。”青莲轻声道,“只是没想到,这缘分如此之深。”
阿芜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这双手握过剑,捏过诀,也曾为青莲擦拭过额上的冷汗。它们看起来如此真实,如此鲜活。
可如果这一切都是镜灵制造的幻象呢?
“到了青莲宗,我们分头行动。”青莲打破沉默,“你去藏经阁,查所有关于镜灵和转生的记载。我去禁地,找葬灵镜的线索。”
“您一个人去禁地太危险了!”阿芜急道,“凌云师兄就是在那里...”
“正因如此,我才更要去。”青莲眼神坚定,“禁地的封印是凌云师兄所设,如今他已死,封印必然松动。若葬灵镜真的在那里,现在是取出的最好时机。”
她顿了顿:“而且...我总觉得,禁地里不止有葬灵镜。”
阿芜心中一凛:“您是指...”
“记载中提到的‘镜灵转生之术’,所需的三镜本源。”青莲缓缓道,“幽冥镜的本源随镜毁而散,往生镜的本源在苏墨体内净化,那葬灵镜的本源...去了哪里?”
两人对视,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一个猜测。
如果三镜本源真的被用于转生,那么葬灵镜中应该也有一份本源之力。
而那份力量,现在在哪里?
渡船在雨夜中破浪前行,前方是无尽的黑暗,和黑暗中隐约可见的、青莲宗所在的山脉轮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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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青莲宗。
山门依旧,守门弟子却已换了新面孔。见到青莲,他们先是一愣,随即齐齐跪倒:“恭迎尊者回山!”
青莲抬手示意他们起身:“我不在的这些日子,宗门如何?”
为首的弟子禀报:“回尊者,玄清师叔暂代宗主之位,已整顿门规,清查了所有与葬灵之术有关的弟子。目前宗门上下齐心,都在等尊者回来主持大局。”
玄清...
青莲眼中闪过复杂之色。这位师兄曾是凌云最信任的人,却在最后关头倒戈,助他揭穿凌云的阴谋。如今暂代宗主,倒也合适。
“阿芜,你先去藏经阁。”青莲吩咐道,“我去见玄清师兄,稍后与你会合。”
阿芜点头,轻车熟路地走向后山。
藏经阁坐落在青莲宗最深处,是一座九层木塔,飞檐翘角,檐下悬着铜铃,风过时叮当作响。
守阁的是位须发皆白的老者,见到阿芜,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小丫头回来了。”
“李长老。”阿芜恭敬行礼。
李长老是宗门的活化石,据说已守护藏经阁两百年。他眯着眼打量阿芜,忽然说:“你身上...有镜子的味道。”
阿芜心中一紧:“长老何出此言?”
“老夫守阁两百年,什么古籍没见过?”李长老慢悠悠地站起来,佝偻着背走向书架,“关于镜灵的记载...在第九层,最里间的暗格。”
他回头看了阿芜一眼:“不过丫头,有些真相,知道了未必是好事。”
“弟子明白。”阿芜低头,“但有些事,不得不查。”
李长老叹息一声,挥挥手:“去吧。记住,无论看到什么,都要守住本心。”
阿芜深施一礼,转身登上木梯。
藏经阁的第九层几乎无人踏足,积着厚厚的灰尘。她按照李长老的指示,找到最里间的书架,摸索片刻,果然触到一个暗格。
暗格中只有一卷玉简,玉色温润,散发着淡淡的檀香。
展开玉简,第一行字就让她屏住了呼吸:
“镜灵转生全录——青莲宗第七代宗主,镜玄真人绝笔。”
镜玄真人!
青莲宗的第七代宗主,三百年前的人物,正是他联合诸派封印了幽冥魔神!
阿芜颤抖着往下读:
“余穷尽一生,追查幽冥三镜之秘,终有所得。三镜非人间之物,乃冥府至宝,因魔神窃取而流落人间。镜有镜灵,名曰‘照影’,乃天地间第一缕镜光所化。”
“魔神被封印前,将照影一分为三,注入三镜,令其永世为奴。照影不甘,暗中谋划转生之法...”
接下来的记载,与苏家手稿大同小异,但更加详细。
镜玄真人追查到,照影确实成功转生,时间在百年前,地点在...漠北雪原。
转生的载体是一个刚死的女婴。照影以三镜本源重塑其魂魄,将自己的人性部分与之融合,形成新的“人魂”,而自己的镜灵本质则化为“镜魂”,沉睡在魂魄深处。
“然此法有致命缺陷。”玉简中写道,“人魂与镜魂虽同源,却终将相斥。待镜魂苏醒之日,人魂必被吞噬。届时,照影将重归完整,而转生之体...灰飞烟灭。”
阿芜的手一松,玉简险些落地。
漠北雪原,刚死的女婴,重塑魂魄...
所有的线索,都指向她。
“照影转生后,余曾寻得其踪迹。”镜玄真人继续写道,“彼时她已长成少女,忘却前尘,以为自己是普通人。余不忍杀之,遂设下三重封印,封其镜魂,掩其记忆,改其容貌...”
三重封印!
阿芜猛地摸向自己的脸。
这张脸...是真实的吗?
“第一重封记忆,令其忘却是非;第二重封容貌,令旧识难辨;第三重...”镜玄真人的字迹在这里变得潦草,似乎写下时极为痛苦,“第三重封命数,令其命途多舛,早夭而亡——此乃最恶之咒,然为苍生计,不得不为。”
早夭而亡...
阿芜想起自己这些年的经历:漠北风雪中的九死一生,宗门大比时的意外重伤,江南之行中的数次濒死...
原来不是运气不好。
是命该如此。
“然余临终方悟,此非正道。”玉简最后写道,“封印终有解时,诅咒终将反噬。若后来者见此记载,当知——解铃还须系铃人。唯有照影自己,方能破此死局。”
“破局之法有二:一曰‘融魂’,人魂镜魂合而为一,然成功率不足一成;二曰‘斩魂’,舍弃镜魂,保人魂不灭,然镜魂若死,三镜将永不复原,冥府之门将永闭...”
记载到此戛然而止。
玉简末端有一行小字:“余已将葬灵镜封印于禁地深处,镜中留有照影一缕本源。若后来者需破局,可凭此物,寻得一线生机。”
阿芜瘫坐在地,久久不能回神。
她是照影。
是那个被魔神囚禁了千年的镜灵,是那个不惜以万魂为祭也要转生成人的怪物。
也是那个...被镜玄真人诅咒,注定早夭的可怜人。
难怪她对镜子如此敏感。
难怪她能轻易操控月华珠。
难怪...幽冥镜的碎片会对她产生反应。
因为她本身就是镜子的一部分。
“找到了吗?”青莲的声音从楼梯口传来。
阿芜慌忙收起玉简,抹去眼泪:“找...找到了。”
青莲走近,看到她红肿的眼眶,心中一沉:“上面写了什么?”
阿芜张了张嘴,却不知从何说起。
她该怎么说?说自己是个活了千年的怪物?说自己体内还沉睡着一个随时会苏醒的镜魂?说自己注定早死?
“师父...”她最终只是说,“我的确和镜灵有关。”
青莲在她身边坐下,接过玉简。她读得很慢,每读一行,脸色就白一分。读到“早夭而亡”时,她的手开始发抖。
“不会的。”放下玉简,声音嘶哑,“镜玄真人已死,他的封印未必还能生效。而且...而且我们可以找到破局之法!”
“破局之法...”阿芜苦笑,“要么我吞噬镜魂,变成完整的照影——一个活了千年的镜灵,您觉得她还是阿芜吗?要么我舍弃镜魂,可那样...三镜就永远毁了。”
“三镜毁了又如何?”青莲握住她的肩膀,“阿芜,听着,你比那些镜子重要得多。如果必须选,我选你。”
阿芜看着她眼中的急切和痛楚,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是啊,至少还有人在乎她。
至少师父,选择了她。
“禁地...您去了吗?”她转移话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