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雷
阿芜离开青莲山的第三个月,在江南一座小城遇见了秦姐姐。
那时正值梅雨季节,细雨绵绵,整座城都笼在烟雨之中。
阿芜在一家茶楼避雨,临窗而坐,看着檐下成串的雨珠发呆。
忽然,一个熟悉的身影从街角拐过,红衣劲装,腰佩双戟,英气勃勃——正是秦姐姐。
“秦姐姐!”阿芜惊喜地唤道。
秦姐姐闻声回头,看见阿芜,眼中闪过讶异,随即露出笑容:“阿芜妹妹?真巧!”
两人在茶楼叙旧。
秦姐姐说凌江府的事已了,杨太守重振政务,林郎中伤愈后继续行医,明心小师父偶尔会传讯,说慈恩寺的重建颇有进展。
“那你呢?”阿芜问,“还在走镖吗?”
秦姐姐摇摇头,神色有些黯然:“走累了,想歇歇。
正好路过这里,就多住几日。”
阿芜察觉到她情绪不对,刚要细问,茶楼外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让开!都让开!”
几个彪形大汉簇拥着一个锦衣公子闯进茶楼。
那公子约莫二十五六,面容俊朗,却带着几分跋扈。
他目光扫过茶楼,落在秦姐姐身上时,眼睛一亮。
“秦姑娘,终于找到你了。”他大步走来,“这几个月,你让我好找。”
秦姐姐脸色一沉:“赵世轩,我说过,婚约已解,你我再无瓜葛。”
“解?”赵世轩冷笑,“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岂是你说解就解的?
秦姑娘,你是我未过门的妻子,跟我回去完婚,今日之事我便不计较。”
茶楼里的客人都屏住了呼吸,纷纷侧目。
阿芜站起身,挡在秦姐姐身前:“这位公子,秦姐姐既已说解了婚约,便是解了。
强人所难,非君子所为。”
赵世轩这才注意到阿芜,上下打量她一番,眼中闪过惊艳,随即又化为轻蔑:“哪里来的小丫头?
我与未婚妻说话,轮得到你插嘴?”
“她是我妹妹。”
秦姐姐也起身,握住阿芜的手,“赵世轩,我再说一次:我不会嫁给你。
以前不会,现在不会,以后更不会。”
赵世轩脸色铁青:“为什么?
我赵家是江南望族,我赵世轩要家世有家世,要才学有才学,哪点配不上你一个镖师之女?”
秦姐姐看着他,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嘲讽,也有释然。
“因为你从来不懂我。”
她一字一句道,
“我要的不是家世,不是才学,而是一个懂我、尊重我、能与我并肩的人。”
“我哪里不懂你?
哪里不尊重你?”
赵世轩急道,
“你要走镖,我让你走;
你要习武,我从不阻拦...”
“可你心里,始终觉得女子不该如此。”秦姐姐打断他,
“你觉得我应该在家相夫教子,觉得我抛头露面是丢你的脸。
赵世轩,你要的不是我这个人,而是一个符合你期待的‘赵夫人’。”
赵世轩语塞。
秦姐姐不再看他,转头对阿芜轻声道:“阿芜,我们走。”
两人正要离开,赵世轩却忽然喝道:“拦住她们!”
那几个大汉立刻围了上来。
茶楼里的客人纷纷避让,掌柜的想劝,却被赵世轩一个眼神吓退。
阿芜握紧了剑,秦姐姐也按住了戟柄。气氛剑拔弩张,一触即发。
就在此时,赵世轩忽然笑了,笑得诡异:
“秦姑娘,你以为我这次来,只是劝你回去完婚吗?”
他顿了顿,缓缓道:“我是来告诉你,你父亲...病重了。”
秦姐姐浑身一震。
“大夫说,是心病。”
赵世轩看着她骤变的脸色,笑容更盛,“老人家最挂念的,就是你的婚事。你若孝顺,就该跟我回去,让他安心。”
这是威胁。
赤裸裸的威胁。
秦姐姐脸色苍白,握着戟柄的手微微发抖。
她可以不在乎赵世轩,却不能不在乎父亲。
阿芜看在眼里,心中一痛。
她正要说什么,秦姐姐却忽然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眼中闪过决绝。
“赵世轩,”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可怕,
“你用我父亲威胁我,只会让我更看不起你。”
“你!”赵世轩大怒。
“但我确实该回去了。”秦
姐姐看向阿芜,眼中有着复杂的情绪,“阿芜,陪我回一趟家,好吗?”
阿芜毫不犹豫地点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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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姐姐的家在城西一处普通的院落里。
秦父确实病了,躺在床上,面色憔悴。见到女儿回来,老人家眼中闪过喜色,可看到后面的赵世轩,又化为担忧。
“爹。”
秦姐姐跪在床边,“女儿不孝,让您担心了。”
秦父摇摇头,想说什么,却咳嗽起来。秦姐姐连忙为他拍背顺气。
赵世轩站在一旁,一副胜券在握的模样。
安抚好父亲,秦姐姐将阿芜带到隔壁房间,关上门。
“阿芜,”
她背对着阿芜,声音有些发颤,“有件事...我一直想告诉你。”
阿芜看着她微微颤抖的肩膀,心中涌起不祥的预感:“秦姐姐,你说。”
秦姐姐转过身,眼中有着阿芜从未见过的挣扎与痛苦。
她张了张嘴,又闭上,反复几次,终于像是下定了决心,一字一句道:
“我喜欢你。”
雨,忽然下大了。
哗啦啦的雨声敲打着窗棂,掩盖了世间一切声响,却掩盖不了这句话在阿芜心中掀起的惊涛骇浪。
她愣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
喜欢...她?
秦姐姐...喜欢她?
“秦姐姐低下头,声音哽咽,“我知道我们都是女子,我试过忘记,试过远离,试过去接受赵世轩...可我做不到。”
她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阿芜:“从第一次在黑风岭遇见你,看着你挥剑时的模样,我就知道...我完了。
后来一路同行,看你救人,看你受伤,看你笑,看你皱眉...我的心,再也收不回来了。”
阿芜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她想起漠北时,乌兰女王对师父直白的表白;
想起自己对着师父说出心意时的忐忑;想起那种爱而不得的痛苦与卑微...
原来,秦姐姐也经历着同样的煎熬。
“你不用回应我。”
秦姐姐擦了擦眼泪,勉强笑了笑,“我只是...
不想再瞒着了。
这次回家,我会跟赵世轩说清楚,哪怕父亲生气,哪怕世人唾弃,我也要解除婚约。
然后...然后我就离开,去一个没人认识的地方,再也不打扰你。”
她说得决绝,可眼中的痛楚,却像刀子一样割在阿芜心上。
“秦姐姐...”阿芜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却不知该说什么。
拒绝吗?
告诉她“我不喜欢你”?
可看着秦姐姐含泪的眼睛,那些话,她说不出口。
接受吗?
那不可能。
她对秦姐姐,只有姐妹之情,朋友之谊,绝无男女之爱。
更何况...
更何况她心里,早已装着另一个人。
那个白衣胜雪,清冷如莲,修了三百年无情道的人。
“对不起。”
阿芜最终只能说出这三个字,声音干涩,“秦姐姐,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