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时宜的书房,总有一股清冷的松墨香。
记得第一次正式“善后”,是宁宁十三岁那年,打碎了知府公子那只趾高气昂的蝈蝈笼
——因为那公子说,李家如今也就配听个响儿。
她挥拳的样子像只被惹毛的小兽,毫无章法,却有一股不要命的狠劲儿。
她那时刚接手部分家业,用一尊前朝的玉马摆件,和一句
“童言无忌,阿宁顽劣,还请海涵”
平息了风波。
父亲看了礼单,只叹了口气:
“时宜,那是你母亲留下的。”
她垂着眼,恭敬道:
“玉器是死的,人是活的。
李伯父当年对祖父有救命之恩,我们不能看着李家唯一的女儿受辱。”
那时,是责任。
后来,次数多了。
她像是江城一阵不定向的风,刮到哪里,麻烦就到哪里。
救被虐待的牲畜,与克扣工钱的工头对峙,甚至为陌生旅人追讨被窃的盘缠……她惹的祸五花八门,收拾起来也越发耗费心神。
她开始需要动用更隐秘的关系,权衡更微妙的利益,有时甚至需要让渡一些唯家明面上的便利。
族中长辈颇有微词。
三叔公敲着拐杖
“时宜!
那丫头如此野性难驯,将来如何主持中馈?
这门亲事,是不是再斟酌……”
她正在核对一批货船的文书,闻言笔尖一顿,一滴墨洇开了纸背。
“三叔公,”
她抬起眼,声音平稳无波,
“宁宁年纪尚小,心性纯良,见不得不平,正是李家耿直门风的体现。
些许小事,我还能料理。
至于亲事,
”他顿了顿,
“是祖父与李老太爷定下的,两家之盟,岂能因孩童嬉闹而轻议?”
语气恭敬,话里的意思却不容置疑。
长辈们面面相觑,终是摇头散去。
她搁下笔,走到窗边庭院里积雪未化,一片冷寂不知怎的,却想起上次去李家接她时,她躲在月亮门后,脸上蹭着灰,眼睛却亮得惊人,像寒夜里的星子,梗着脖子对她说
“我没错!
是他们先欺人的!”
那股理直气壮的劲儿,和她世界里那些永远得体、永远权衡利弊的笑脸,截然不同。
唯时宜发现自己开始期待接到她“又惹事了”的消息。
那意味着,又能见到那个鲜活、滚烫、不按常理出牌的灵魂。
善后,从一个略显头疼的责任,变成了接近她、观察她的唯一特权途径。
她像一个冷静的收藏家,不动声色地收集着她每一次“撞南墙”后的倔强,每一次“爬起来”时眼底不屈的光芒。
这是吸引。
腊月廿三那日,消息传来时,她正在与漕帮的二把手谈一桩码头泊位的续约。
听到“王家米铺”、“赵三”这几个字,执杯的手稳如磐石,心中却骤然一沉。t
这次不一样。
赵三不是能用玉马或人情打发的官家子弟,那是真正在泥泞和刀锋里滚出来的地头蛇,要的是实利,讲的是地盘和脸面。
二把手的笑容有些微妙:
“唯小姐,您家那位未婚妻,可真是……巾帼不让须眉啊。
我们三爷说了,小姑娘不懂事,让您费心了。”
这话是客气,也是警告。
意思是:我们给你面子,但事是你的人惹的,你怎么摆平?
他微笑着饮尽杯中酒,将泊位续约的让利条件又提了半成,换来对方一个
“我们会劝着三爷”的含糊承诺。
代价不菲,但她面上纹丝不动。
送走客人,唯时宜站在廊下,寒风凛冽。
陆沉默然出现在身后。
“主子,李小姐将人带去了‘清音’小院。陈管事去了,被拒。
李小姐态度……很强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