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账目繁复,或有疏漏”,
甚至反咬一口,说那些苦主是
“受人唆使,诬告良商”。
至于官仓文书之事,他更是喊起了撞天屈:
“大人明鉴!
小人老老实实做米粮生意,岂敢、岂能与官仓有染?
这定是有人伪造文书,陷害小人啊!”
吴巡检敲着惊堂木,面色不虞。
他派去王家查封账房仓廪的人回报,账面做得干净,仓里虽有陈米,但数量与账面对得上,找不出明显破绽。
那些苦主证人也大多畏畏缩缩,不敢当堂对质,有的甚至改了口风。
堂外围观的人群窃窃私语,看向李宁宁的目光多了些怀疑和怜悯。
果然,一个姑娘家,还是太天真了。
赵三爷的势力,哪里是几张纸、几句话就能撼动的?
李宁宁立在堂下,脊背挺得笔直,脸上没什么表情。
王富贵的反应在她意料之中。
赵三既然敢让他来,必然做了准备,抹平了最明显的痕迹。
她需要的,正是这种僵持。
僵持,才能让暗处的人松懈,也才能让她抛出的下一个饵,显得更加致命。
“大人,”
她清亮的声音响起,压过低语,
“王掌柜口口声声被人陷害,民女这里,恰好还有一物,或可请大人与王掌柜一同辨认。”
她从袖中取出那块用素帕包裹的木牌,当众展开。
乌沉沉的木料,边缘磨损,正中一个似鱼似斧的徽记,刻痕深刻,沾着经年的泥污。
公堂上静了一瞬。
王富贵的瞳孔猛地收缩,脸色瞬间由灰败转为惨白,嘴唇哆嗦着,竟一时失语。
吴巡检身子前倾,接过木牌仔细端详,眉头紧锁。
这徽记……他隐约有些印象,似乎是城南赵三货栈的私印!
此物怎会在此女手中?
又怎会与王家扯上关系?
“此物,”
李宁宁目光如冰,看向王富贵,
“乃是在王掌柜书房暗格隐秘处所得。
民女愚钝,不知此乃何物,更不知王掌柜一个米铺商人,书房中为何会藏有货栈的通行凭证?
且这凭证上泥污陈旧,显然常用。
王掌柜,可否为民女解惑?
你与这徽记的主人,是何关系?
平日用此凭证,转运的又是何物?
是否……与官仓‘账实不符’的米粮有关?”
字字如刀,直刺要害!
“你……你血口喷人!”
王富贵惊惶失措,再也维持不住镇定,声音尖利,
“这……这定是你栽赃!
我书房何来暗格?
定是你派人偷放进去的!”
“哦?”
李宁宁微微挑眉,
“王掌柜方才不是还说,民女证据不足,是受人唆使诬告么?
怎的见了这木牌,便如此激动,连‘栽赃’、‘偷放’都说出来了?
莫非……王掌柜认得此物?
深知其利害?”
王富贵被她堵得哑口无言,冷汗涔涔而下,眼神慌乱地瞟向堂外某个方向。
吴巡检心头巨震。
这块木牌的出现,将事情的性质彻底改变了!
这已不再是简单的商业纠纷或诬告,而是指向了可能存在的官商勾结、盗卖转运官粮的重罪!
并且,直接牵扯到了赵三!
他拍下惊堂木,厉声道:
“王富贵!此物从何而来?
你与持此徽记者有何关联?从实招来!”
王富贵瘫软在地,浑身抖如筛糠,哪里还说得出完整的话。
就在这时,堂外传来一阵骚动。
一个师爷模样的人匆匆挤进来,在吴巡检耳边低语几句,又递上一封名帖。
吴巡检接过一看,面色又是一变。
名帖上写着“顾文渊”,正是那位致仕老翰林!
帖中言语客气,只说听闻城南有米商不法、疑涉官仓之事,关乎民生吏治,老朽虽已致仕,心系地方,望有司能秉公彻查,以安民心。
轻飘飘几句话,却重若千钧。
老翰林虽无职权,但其清望和人脉,足以让吴巡检头上的知府大人亲自过问!
吴巡检额头见汗,心中再无犹豫。
他猛地起身:
“此案疑点重重,牵涉甚广!
来人,将王富贵收监,严加看管!
本案一应证据、涉案账目、仓廪,全部封存,本官要亲自核查!
另,”
他看向李宁宁,语气复杂,
“李姑娘,此案还需你从旁协助。
在案情明了之前,为安全计,请姑娘暂留衙内厢房,不得随意离开。”
这是变相的保护性扣押,也是将她置于官方监管之下,既回应了老翰林的关切,也暂时隔绝了赵三可能对她下手的途径。
李宁宁心下了然,微微颔首:
“民女遵命。”
她知道,真正的风暴,现在才开始。
木牌和老翰林的名帖,就像两颗投入深潭的石子,激起的涟漪,必将触及潭底最幽暗的角落。
王富贵被拖了下去,口中兀自喊着
“冤枉”、“三爷救我”。
堂外围观人群炸开了锅,消息以更惊人的速度传播开去
——李大小姐不仅告了,还真拿出了要命的东西!
王家要完?连赵三爷都被扯进来了?
李宁宁被带往厢房的路上,能感觉到无数道目光落在身上,惊疑、审视、敬畏、乃至隐藏的恶意。
她目不斜视,心中却异常冷静。
唯时宜给的“剑”,她已挥出第一式。
接下来,就该是赵三,以及那些藏在更深处的人,接招的时候了。
她抬眼,望向衙门外阴沉的天色。
这场由她点燃的火,已然燎原。
而她,正站在漩涡的最中心。
等待着,也迎接着,那必将到来的、更猛烈的惊涛骇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