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钰换好那身惯常的青布衣衫,湿发用一根木簪草草挽起,几缕碎发贴在颈侧,还带着湿意。
当她拉开门走出来时,脸上已寻不见方才在氤氲水汽中泄露的半分锐利,又变回了那个平时的她,只是眼底深处,还残留着一丝未及抚平的涟漪。
明溪就守在门边不远,倚着斑驳的土墙,目光炯炯,像守着猎物洞口的小兽。
见灵钰出来,她立刻直起身,两步并作一步凑上前,压低了声音,却压不住那股刨根问底的急切:
“现在可以告诉我吗?那道疤,还有……姐姐到底发生了什么?”
屋内光线昏黄,将两人的影子拉长,投在墙壁上,扭曲晃动。
灵钰避开了明溪灼人的视线,走到桌边,拿起茶杯,给自己倒了一杯水。
她的手很稳,但指节微微泛白。
“没什么可说的。”
她声音平淡,听不出情绪,将碗递到唇边,
“陈年旧伤,早就忘了。”
“忘了?”
明溪惊言,显然不信,她绕着灵钰走了一步,试图捕捉对方闪躲的眼神,
“那样的伤,穿骨透肉的,能忘?
姐姐我三岁小孩?
还有,刚才的眼神……”
她回想起灵钰从水中站起时那一瞬的变化,心头的好奇更如野草疯长,
“我一定要找到原委。”
灵钰放下茶杯,杯底与桌面磕碰出轻微的脆响。
她转身面对明溪,昏黄灯光下,她的面容一半在明,一半在暗,那道隐藏在衣衫下的伤痕似乎也在隐隐作痛。
“我的伤,与眼下的日子无关。”
她语气依旧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隔阂,
“知道了,除了平添烦恼,没有任何好处。”
“可我就是想知道到底是谁伤了姐姐”!
明溪年轻气盛,又是一直被保护着、对江湖风雨充满不切实际憧憬的年纪,此刻只觉得灵钰在敷衍搪塞,
“我们是住在一个屋檐下的人,什么难处,说不定我能帮……”
“你帮不了。”
灵钰打断她,这次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极淡的疲惫,像是跋涉过很长很长的路,耗尽了所有倾诉的力气。
她看着明溪青春勃发、写满执着和不甘的脸,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复杂的东西,似是怜悯,又似是回忆自身遥远的过往。
她忽然伸出手,并非攻击,只是轻轻握住了明溪的手腕。
明溪的手温暖而充满活力,而她自己的指尖却带着水汽蒸发后的微凉。
“有些事,不知道是好的。”
灵钰的声音低了下去,几乎成了耳语,却字字清晰,
“若真到了不得不说的那天……我答应你,会告诉你。”
说完,她松开了手,力道很轻,却带着一种柔和的、不容抗拒的推搡意味,将明溪稍稍推离了自己身侧。
然后她不再停留,径直走向自己的床铺,背对着明溪,开始整理本就没什么可整理的薄被,一副送客歇息的姿态。
明溪被那短暂的触碰和最后那句承诺钉在了原地。
手腕上冰凉的触感还未散尽,灵钰话语里的沉重和那抹深藏的倦意,像一盆掺着冰碴的水,将她沸腾的好奇浇熄了些许。
她张了张嘴,看着灵钰挺直却单薄的背影,那背影在昏暗光线下,仿佛独自承载着千钧重负。
“这可是姐姐说的。”
明溪最终嘟囔了一句,语气软了下来,却仍不忘强调,
“以后有机会,一定要告诉我!”
灵钰没有回头,只是极轻微地点了下头,幅度小到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
明溪这才悻悻地转身,走向房间另一侧自己的铺位。
躺下前,她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姐姐已经躺下,面朝墙壁,蜷缩着,像是习惯性的防御姿态。
昏暗的光线勾勒出她肩膀模糊的轮廓,那道狰狞的剑伤,此刻正妥帖地掩藏在粗糙的布料之下,一同被掩藏的,还有她绝口不提的前半生。
屋内陷入黑暗,只有窗棂透进几缕惨淡的月光。
寂静中,灵钰睁着眼,耳边似乎还能听到那沉重伤疤所暗示的金戈交击、血肉撕裂的幻音。
而另一边,明溪在黑暗中睁着眼睛,眼底映着冰冷的月光,毫无睡意。
“以后……”
她在心里无声地重复着这两个字,唇角勾起一抹极淡、极苦的弧度。
有些故事,一旦开始讲述,或许就再也没有“以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