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震岳走到暖玉榻前,没看寒刃,只看着女儿。
“瑶儿,你还记得十年前,苏伯伯最后一次来咱们家么?”
林清瑶点头:“记得。那天雨很大,他和您在书房吵了一架。”
“不是吵架。”林震岳坐下,脊背微驼,像瞬间老了十岁,“他是来告别的。”
他从怀中取出一封信,递给寒刃:“你父亲的绝笔信。”
寒刃接过。
信纸泛黄,字迹是她父亲特有的刚劲笔锋:
“震岳吾兄:
弟此去凶多吉少。
慕容氏勾结南疆,欲以巫蛊之术控制武林,进而谋朝。
证据已得,今夜子时,弟携证据赴京。
若弟身死,证据藏于三处:一予老仆张三,二埋苏府梅树下,三...托付吾女晚儿。
晚儿年幼,弟已将她送至城外白云庵。
若弟不回,请兄护她周全。
莫告诉她真相,恨比痛好熬。
另,慕容已知瑶儿与晚儿交好,恐对瑶儿不利。弟已安排假死之局,望兄配合,送瑶儿‘病逝’,隐姓埋名避祸。
苏氏满门可灭,真相不可埋。弟,苏烈绝笔。”
信纸从寒刃手中飘落。
她像被抽走所有力气,瘫坐在榻边。
十年,整整十年,她活在父亲编织的谎言里。
恨比痛好熬,所以他让她恨。
恨林家,恨林震岳,恨这世上所有人。
这真相让她自以为坚不可摧的信念上,烙下“愚蠢”二字。
“所以...”她听见自己的声音空洞,“苏家大火...”
“是我放的。”林震岳承认得干脆。
“但火场里没有尸体,我提前转移了所有家仆,安排了假尸。
真正的苏家人,那夜都在密道里,天亮后被分批送走,隐姓埋名散落各地。
只是白云庵也被慕容家收买,那日我不知你被扔在苏家,所幸瑶儿执着于进火场,也还好真让她找到了你。”
他看向寒刃:“你父亲说慕容氏必会盯着苏家血脉,他让我发誓,除非扳倒慕容,否则永不告诉你真相。
这些年,我一直留意着你的动向,你跨进林府那一刻,我便知晓了。”
“那我母亲...”寒刃喉头发哽。
“在江南。”林震岳说,“精神时好时坏,但活着。我每月派人送药送钱,用的是你父亲留下的私产。”
寒刃捂住脸。
泪水从指缝渗出,滚烫灼人。
十年,她以为自己是孤儿,以为苏家只剩她一人,以为她活在世上唯一的意义是复仇。
可原来所有人都活着。
原来她不是一个人,而她恨错了人,报错了仇,浪费了十年光阴。
“为什么...”她抬起泪眼,“为什么现在才说?”
“因为慕容氏开始收网了。”林震岳神色凝重,“三个月前,慕容瑾向我提亲,我拒了。一月前,他开始暗中收购林家产业,安插眼线。三日前的刺杀,今日的蛊毒。都是他的警告。”
他站起身,走到墙边,按动机关。
墙面滑开,露出里面密密麻麻的卷宗。
“这十年,我一直在查。”他抽出一卷,“慕容氏勾结南疆、贿赂朝臣、私造兵器的证据,已经齐了七成。
但还差最关键的一环,慕容氏与宫中某位贵人的往来信件。
那些信,在你父亲手里。”
他转身看向寒刃:“你父亲当年赴京,带的不是普通证据,是那些信。
他被截杀在半路,信件下落不明。
但他在信中说‘证据托付吾女’,晚儿,你知道那些信在哪么?”
寒刃摇头。
她什么都不知道,父亲把她保护得太好,好到她像个傻瓜。
榻上传来响动。
林清瑶挣扎着坐起,脸色依旧苍白。
“爹,”她声音虚弱但坚定,“那些信,在我这里。”
林清瑶从枕下摸出一枚玉簪,正是乌木匣里那支母亲的白玉簪。
她拧动簪头,簪身中空,掉出一卷薄如蝉翼的绢帛。
“十年前,苏伯伯来家的那晚,私下给了我这个。”
林清瑶展开绢帛,上面是微缩抄录的信件内容:
“他说:‘瑶儿,这是催命符,也是护身符。
若我回不来,你留着。
等晚儿长大了,若她来寻仇,你便用这个告诉她真相。’”
她看向寒刃,眼圈又红了:
“可我...舍不得。舍不得看你恨我,更舍不得看你卷入这漩涡。
我想着,等我爹扳倒慕容氏,再告诉你...到时候你就不用冒险,可以平安喜乐地过一辈子...”
她哽咽,说不下去。
寒刃接过绢帛。
上面的字迹她认得,一共抄录了十七封信件。
每一封都是慕容氏与宫中“贵人”的密谋,涉及皇位更迭、边疆兵变、武林清洗...
最后一封信的日期,是永昌七年九月初九。
离苏家大火,只剩八天。
信末有父亲的批注:
“慕容欲借南疆蛊术控制武林世家,苏家为首阻,故先灭之。
林氏次阻,故设局离间。
若见此信,吾已赴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