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更气了,回头瞪他:“你总是这样,在陵都时也是,只留下信一封,人就不见了。什么都让我自己猜,让我自己追过来,你觉得这是为我好?”
两人之间的气氛一时绷紧。
李孟彦看着她微红的眼眶,终究还是先败下阵来,松了力道,却没有完全放开:“是我不好,我是不想你卷进来。”
“可我已经卷进来了。”李絮也不想把话说重,可眼眶还是热了一下,“你瞒着我,我反倒更无措。”
两人僵了一会儿。良久,李孟彦终于败下阵来,手上的力道放软了些,但没有彻底放开。
“我说。”他看着她,还是对她认了输,“但你听完别胡思乱想,也别自己胡乱出头。”
李絮没吭声,只是呼吸缓了缓,算是答应下来。
李孟彦这才缓缓道出实情:“祖父……当年并不是一直姓李。”
李絮愣住。
“他早年改过姓。”李孟彦继续说着,“后来在洛城扎根,也是改了名字之后才稳定下来。如今因为我跟着来建昌查案,也因为我与你的事,祖父才不得不回到这里。”
他说到这里,语速慢了下来:“回建昌,是为了把本来的姓氏改回来。只是苟家并非单纯的苟家。如今苟家势大,许多旧事被压着,族谱、旧契、旧证,这些东西不是说拿就能拿出来的。我们得先查到关键处,才能让事情回到该有的样子。”
李絮一忘了挣扎,手腕还被他握着,但再也感觉不到了。
原来是这样,竟然是这样!
她万万也没想到,事情的根源,竟然会是一个姓。
她喉咙发紧,还是非常不解:“可……既然如此,为什么还要大费周章地查苟潘?他是商人,花些钱让他把族谱拿出来看看,再去找几位在世的老人作证,最后再去官府做个公验,不是更简单吗?”
李孟彦抬手揉了揉眉心,随即低声解释:“若苟潘肯配合,事情就不会拖到今日。“当年我祖母怀着我父亲时,苟潘因不能育子,便伙同他的姐姐与姐夫,也就是我祖父的继母和亲生父亲,他们动了歪念头,想要把祖父的孩子抢过去,充作苟家的血脉。祖父察觉得早,连夜带着祖母离开,这才避开了那一场祸事。”
李絮听得呼吸一滞,手指不自觉攥紧:“……竟然还会有这种事。”
她又想到一处,忍不住追问:“可照彦知你这么说,苟潘的年纪应当不小了,怎么还有精力搅动出这么多风雨?”
李孟彦看了她一眼,就知道她会绕不过这层,于是解释得更清楚了些:“苟潘是他父母的老来子,姐姐比他大很多岁。祖父的继母年纪大,苟潘反倒只比祖父只大了三四岁。虽然辈分在那儿,可年纪并不夸张。所以苟潘如今的继子,年纪与我母亲差不多,只是算起来,他还得被我父母那辈叫上一声叔,听着别扭,但就是这么回事。”
李絮被这一圈关系绕得头晕,确实很绕,但她也确实听懂了。
“所以,”李絮慢慢理清了来龙去脉,“你与李爷爷来建昌,不止是为了查案,也是为了改姓,对吗?而苟潘不会帮你们,你们只能把他扳倒,或者至少让他再也压不住这些事。长公主许给你的承诺,恐怕也是为避免苟潘不在后会生出变故,所以能事成之后,让改姓之事能够安稳妥当,因而你才肯接下这趟差事。”
她看着他:“我说得对不对?”
李孟彦望着她,眼底浮出一点松动的笑意:“阿絮果然聪慧。”
他低声道:“我当时没想那么深。陵都流言的太盛,我也有私心,我想与你在一起,所以才接了这道旨意,来了建昌。”
李絮听到这话,心里的那点火气顿时就散去一大半:“......你不必如此的。”她别过脸,故作镇定,“不过,苟潘的事确实该查。我虽不懂经商,但也知道一个城里若人人只认一间钱庄,早晚要出大乱子。”
“正是如此。”李孟彦点头,“即使最后我未能如愿改回本姓,这事我也会查到底。”
李絮又想起先前听钟灵毓与顾棠提过的那些,终于问出口:“可你们之前也没发现什么动静吗?毓姐姐和顾公子说过,你家生意做得很大,几乎遍及煦朝各处,快要做到煦朝第一商人的位置了,为什么还会忌惮建昌的一个苟潘呢?”
说到最后,她又想到什么,声音轻了一点,带着点小心翼翼:“况且……当年那件事终究没有得逞,爷爷也因此去了洛城,反而遇到了机缘,把生意做到今日这般。爷爷那样的人,能扛过那些事,还能把一家人护得那么好,不该是能被建昌牵制住的心性。”
听完,李孟彦沉默着,在考虑应该从哪里开始讲起,最后他还是说了,只不过有些低落:“祖父这些年不愿意将生意做到建昌。阿絮,你还记得三年前你初到洛城时吗?那时我方守孝结束。而在更早的三年前,我的父亲就是在建昌的一座山上遇难的。他不听祖父劝阻,执意要来建昌跑商。回程路过山道时,被劫匪害了命。祖父因此更恨极了建昌,也更不愿再踏回来一步。若不是因为我……他是怎么也不会回来的。”
李絮心头一震。
这样的过往,光是听着,都觉得沉重。
她半晌才吐出一句:“……原来如此。”
如果把自己的旧伤口硬生生给撕开,再去忆起那些不愿想起的事,怎么可能会不难受。
李絮抿了抿唇,声音放得更轻了:“对不住。我不是故意要探听你家中的旧事,也不是想勾起你的伤心。”
李孟彦看着她,终于松开了她的手腕,又顺势把她的手指轻轻拢在掌心,不动声色的安抚着:“没有的阿絮,这事本就因我牵连你而起。你该知道。”
他说到这里,目光更认真:“多知道一点,你就多一分防备。”他又看了看天色,“我先送你回去吧,祖父怕是还要一会儿才回。”
李絮点了点头,也不再逞强:“好,彦知也别硬撑着,记得歇一歇。若是有什么需要,差人来叫我便是。”
她边说边往门外走,脚步渐慢。
景园修得实在好看,她走两步就忍不住看一眼,心里还在想着:怪不得李锦胜住不惯小院,这地方的确叫人心静。
李孟彦一路将送她到门口,确认外头没有闲人盯梢,这才停下脚步。
李絮回头看了他一眼,想说点什么,又觉得说多了反而显得矫情,只轻轻颔首,转身走了。
而李孟彦站在门内,看着她的背影转身不见,才缓缓收回目光,转身折返。